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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晖:革命者人格与胜利的哲学 ——纪念列宁诞辰150周年
永远的革命者与“胜利的哲学”
沮丧和忧郁伴随每一次挫败和希望的失落。当历史学家、哲学家和感伤的观察者以失败作为起点回望20世纪时,我们是否也应该思考那些与世纪的意识同时诞生、发展和转化的关于失败与胜利的全新理解?
列宁逝世的时候,苏联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作为一个革命行动者,他的一系列政策转变也是在失败与胜利—尤其是失败—的交替中发生的。
“如果我们从列宁的很多战略教导中应该特别牢记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他所称之为重大转变政策的东西:今天到街垒去,而明天则到第三届国家杜马的畜圈里去,今天刚号召完世界革命即世界十月革命,而明天则去同屈尔曼和切尔宁谈判,签订屈辱的布列斯特—里托夫斯克和约。”[33]
“如果从西方响起了警报,——而它是一定会响起的,——那么即使我们那时仍将埋头于计算、平衡和新经济政策,我们也会毫不动摇地和毫不迟疑地回答:我们是彻底的革命者,我们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永远如此。(暴风雨般的掌声,全体起立鼓掌。)”[34]
中国革命发展了对于失败与胜利的丰富思考,这些思考也从革命进程内部重新界定了革命本身。因此,离开中国革命的内在视野也就难以把握失败与胜利之间的辩证关系。鲁迅的“反抗绝望的文学”与毛泽东“从胜利走向胜利”的“胜利的哲学”是两个内在于中国革命进程的有关希望与绝望、失败与胜利的文学/哲学解释,也是两种革命者的人格类型和他们的“政治哲学”。
在我看来,“胜利的哲学”是一种将自身全盘地融入集体斗争而产生的历史思考,亦即革命主体的战略思考,牺牲和悲剧被置于制胜的行动纲领中加以处理,从而彻底排除了“五四”以降文学和思想领域中的那种寂寞、无聊、颓唐或无可措手的困顿之感等要素。“胜利的哲学”植根于集团斗争的残酷而悲壮的历史,也体现为在失败境遇中寻找转向胜利的战略考量。失败不但是成功之母,而且是“胜利的哲学”的逻辑起点。从失败开始,意味着在困境中重新识别“薄弱环节”、寻求克敌制胜的战略和策略、进而在创造新的形势的过程中重建敌我关系的进程。这一进程实际上正是重建自我或主体的过程。
毛泽东的《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1928年10月5日)、《井冈山的斗争》(1928年11月25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1930年1月5日)等文本标志着“胜利的哲学”的诞生,它为后来文学家们描述革命过程的曲折和困境提供了一种“从胜利走向胜利”或“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的乐观主义脉络。1949年8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前夕,毛泽东回顾了1840年以来的历史,以一种不容辩驳的方式论述道:
“帝国主义者的逻辑和人民的逻辑是这样的不同。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他们也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35]
从再造主体的角度说,这一斗争、失败直至胜利的进程不仅是人民的逻辑,而且也是创造作为革命主体的人民的进程。鸦片战争以降的抵抗斗争并非由同一群人完成,在历次反抗的主体之间存在着重要的差异,但斗争-失败-斗争的逻辑将他们建构为日益成熟和强大的、从斗争和失败中走向胜利的“人民”。因此,“胜利的哲学”是以贯彻人民及其意志为宗旨的。
衡量失败的真正尺度不是失败自身,而是斗争的逻辑是否继续存在。鲁迅将孙文界定为“永远的革命者”—所谓“永远的革命者”也就是用持续的失败来界定的革命者,“胜利”不是作为一个最终的结果,而是作为不被失败击垮、持续奋斗的进程呈现自身的。[36]“胜利的哲学”所以是乐观的,是因为它始终与对困境的辩证理解联系在一起,始终与基于这种理解的战略性行动联系在一起。胜利不在抽象的未来,不在抽象的乌托邦主义,而恰恰在对敌我力量对比的辩证分析及具体实践之中。“胜利的哲学”是行动的哲学,但不是唯意志主义。恰恰相反,它将求胜的意志与对形势――尤其是敌我力量对比――的分析置于矛盾的对抗和转化之中,并积极地介入这种对抗和转化。
鲁迅的“反抗绝望的文学”拒绝乐观主义的世界观,却并不反对集体性的斗争;它从不将希望置于主观的范畴内,而试图在宽广世界中探索通向未来的道路。“反抗绝望的文学”与“乐观的文学”有着鲜明的区别,却与“胜利的哲学”有某些相通之处。
中国革命的“胜利的哲学”最初诞生在艰辛和血泊之中,产生于对十分不利于革命势力的失败处境的分析。乡村,而不是城市,边区,而不是中心,成为革命战略得以展开的地方,但这一新空间的界定正来源于失败的局势和敌我力量的悬殊。胜利的逻辑存在于持续的行动、探索和斗争,从而不同于盲目的乐观或玄想的希望。
“胜利的哲学”的蜕变,即从“胜利的哲学”转化为各式各样的“乐观的文学”,恰恰就在放弃了对于这种十分不利的失败处境的分析,从而也放弃了真正战略性和具体策略性的思考。一旦放弃了这样的思考,行动便可能失去方向,转而将希望寄托在胜利的必然性或抽象的未来之上,其结果是通过用“虚妄”埋葬“希望”来确证“绝望”的真理性,从而阻断了“反抗绝望”所包含的未来的维度。这不是胜利的逻辑,而是盲动的逻辑,也极易变成“转向”的逻辑,后者是用绝望替代反抗绝望的后果。“希望的文学”、“乐观的文学”是幻想的,而“反抗绝望的文学”、“胜利的哲学”是行动的。
革命者体现的正是“反抗绝望”与“走向胜利”论题的人格化,他们的确类似于“神话人物”(也因此一再以被污名化的方式打入“凡间”),但容我模仿葛兰西的语调说,“神话”最充分的表现形式并非作为集体意志组织的政党或其领导者,而是标志着集体意志已经在起作用的、组织力量的实际行动的推动者。这样的人格类型只能在行动中诞生,即便在无望的境地里,也能启发人们在自己的脚下点点滴滴、不屈不挠地发掘未来,进而促进运动的政治成熟。
列宁在1901-1902年写作的《怎么办?》正是“胜利的哲学”的典范:在不利的形势中,深入分析时代的特点、当前任务与根本目标之间的关系,通过理论研究和策略辩论,促进整个斗争的理论方面、政治方面和实践经济方面的相互配合,将阶段性任务与最终目标辩证地统一在具体的战略策略分析之中。
“怎么办?”是制定行动纲领并朝向胜利的命题。在后革命的和后政党的时代,重新提出作为20世纪的政治遗产之一的革命者人格问题,绝不是为了倡导个人崇拜或个人作用,而是为政治创新和行动提供灵感和激励—在以政党政治为中心的政治体制陷入普遍危机的时代,不仅在国家范围内,而且也在世界范围内,从现实中已经存在的各种新因素、新条件中不断地提出“怎么办?”的问题,逼迫我们具体地探索新的政治、经济和社会体制的可能性,不正是这个伟大遗产给我们的启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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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章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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