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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何谓世界历史的中国时刻(下)
最后更新: 2019-02-15 07:06:46作者在这里提到“诸种学说”,让笔者深有感触。因为,与司马迁的时刻相比,梁任公或者如今的我们所面临的“诸种学说”,不啻天壤之别。任公在说过古之史家“书法”后紧接着还说:
今之谈国事者,辄日恨某枢臣病国,恨某疆臣殃民。推其意,若以为但能屏逐此一二人,而吾国之治即可与欧美最文明国相等者然,此实为旧史家谬说所迷也。吾见夫今日举国之官吏士民,其见识与彼一二人者相伯仲也,其意气相伯仲也,其道德相伯仲也,其才能相伯仲也。先有无量数病国殃民之人物,而彼一二人乃乘时而出焉,偶为其同类之代表而已。(《新史学》,页34)
在如今我们所面临的“时刻”,诸种学说难道不是其见识相伯仲也,其意气相伯仲也,其道德相伯仲也,其才能相伯仲也?不仅如此,诸种学说还“攘臂张目,笔斗舌战,支离蔓衍,不可穷诘”。在这一背景下来看作者的“读书报告”,我们就能感觉到,他很可能有与梁任公一样的焦虑,或者说,这也是今天我们中的多数人的困惑。
由此可以理解,作者为何强调,司马迁的笔法“无异于指责武帝一心要成就一代帝业,却偏离了正路”,因为“汉武帝空有立教之名”:
自以为的王道说不准竟可能成为亡道。此时的天子恰恰喜欢文辞华章(“方好文词”),“默然”而对。汉武帝立教,显然深知周秦之际文敝之症,意欲补救,然而方才补救,便立刻埋下了新弊病的伏笔——文教的核心在立德导民,要“全其质而发其文”,而不是以文废质。(页144)
董仲舒像
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危言耸听的味道,但细想一下又让人觉得未必如此。既然武帝“显然深知周秦之际文敝之症”,他“意欲补救”而致力于立教就不会是装样子。我们至多只能说,武帝的立教方针有问题,即没有“立德导民”。但问题同样在于,如果今天的我们有理由这样指责武帝,那么,这也意味着我们知道何谓“德”以及什么是“质”和“文”,否则,我们没可能知道如何“全其质而发其文”。
我们真的知道何谓“德”以及什么是“质”和“文”?在梁启超眼中的“欧美最文明国”的诸多学说看来,“个人自由”和“个人权利”就是人的普遍之“质”,若要“发其文”就应该如何,不用说似乎谁都知道。若我们按作者的指引问司马迁,这样理解人的普遍之“质”对吗,司马迁会如何回答?梁任公再怎么hubris[张狂],也不至于会说司马迁是“陋儒”。
汉武帝如何理解“德”?司马迁又何以认为武帝“偏离了正路”,何谓“正路”?作者在第三章“秦亡汉兴”中曾这样说道:
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汉朝以土德自居,史迁特意申说黄帝的土德德性,作为汉朝的模范,是五德终始循环中的第一次循环(从土德到土德)。既然黄帝之德是第一轮土德(元德)在人世间的绽开,那么,担纲第二轮土德的汉朝是否意味着纪元的再次开启(“时间开始了”)?史迁这样书写,就同时还保留了对汉朝德性评判的可能,以黄帝土德之先名贬抑汉朝土德之自命。(页37)
汉代初期,无论武帝还是司马迁都生活在五德终始的意识形态赓继之下。武帝“以土德自居”显然意在开“[新]纪元”,司马迁“以黄帝土德之先名贬抑汉朝土德之自命”仅仅表明,武帝并未开“[新]纪元”,而非否定这个时代需要开“[新]纪元”。我们看到,作者随之用一个转折连词把话锋一转:
但是,问题复杂而有趣的地方在于:太初元年之前,汉朝一直都把本朝德性定位为水德。水德还是土德的本朝德性定位,基于若干历史问题(周秦之变与秦汉之变)的讨论,最重要的便是前朝(秦朝)能否在五德中居有一德,这直接关系到秦、汉之际的历史书写与德性判定。(页37)
“若干历史问题”这一修辞既挑明又隐藏了现代的“世界历史的中国时刻”面临的开“新纪元”论题。我们若把作者笔下的“周秦之变”读作1949,把“秦汉之变”读作1978,肯定会有违作者的本意。倘若如此,作者呼吁我们重温司马迁的笔法又用意何在呢?
作者要我们关注汉代君主如何走出“秦德秦制”,因此,五德终始循环的“本朝德性定位”问题或许仅仅是一种“笔法”而已,实质性问题在于如何更改“前朝(秦朝)的德性”:
秦始皇推演五德,确立的水德是秦朝的德性,而非他一人的德性,因此他有“传之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的渴望。汉高祖虽然为汉朝确立了水德,但不过是秦朝德性的延续而非克服,这一德性定位的缺陷已作用于他本人。既然汉朝德性只是秦朝德性的线性延伸,而汉朝又是代秦朝而起,那么他就要在五德说之外为自己寻求立朝神话以正名(justification)。不过,无论是赤帝子斩杀白帝子之说,还是祭祀五帝之说,都只是依托于一种神话为开朝君主一人的德性正名,但世袭制可以使子孙世袭君位,却无法使其世袭德性。(页51 – 52)
现在我们可以理解,所谓武帝“偏离了正路”,意指他骨子里仍然没有摆脱“秦朝的德性”。从而,作者笔下的司马迁所谓的“立德导民”的“德”,应该是儒家倡导的“德”,而非“黄老”倡导的“德”。在第六章“武帝立教”中,作者详细论析过这一区分。
五德终始说与朝代兴替,秦尚水德,史籍称“水主阴,阴主刑杀”
现在的问题是,谁来更替王朝德性。在接下来的第七章“史迁之志”中,题为“时与世”的一节显得最为关键,因为其中引用了孟子的一段名言: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丑下》)
若用括弧给“时与世”这个小节标题附上洋文,最为合适的语词恐怕莫过于Zeit und Sein。我的朋友熊林教授重译海德格尔的Sein und Zeit时,把这两个语词译为“是与时”。
作者在这段孟子引文后加了一条注释,指向沃格林的《天下时代》。笔者翻到沃格林书的这页才看到,原来,沃格林也引用了这句话(《天下时代》,页382)。不过,我们的作者并没有引“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之前的一句:“彼一时,此一时也”。
笔者起初以为,作者没有引用这一句是疏忽。待抽一支烟休息一下疲惫的脑筋之后,有个念头猛然跃出脑际:哪个“彼一时,此一时也”?司马迁的“彼一时”和我们如今的“此一时也”?难道作者在暗示我们应该如何看待“秦德秦制”?
作者并未进一步说明沃格林为何引用这句话。我们自己会看到,沃格林引用这句话意在说明:在世界历史的第一个“天下时代”,中国的“精神突破”如何打破宇宙论式的五德终始历史循环论。
重塑天下秩序的重任先前落在国王肩上,如今落在圣人肩上;这一重任并未使孟子感到幸福。而且,关于这份落在他肩上的责任的意识显然还需要发展成熟。“先前”他满足于做一个君子,当时局不利时,并不怨天尤人。但“彼一时”;如今,尽管并不情愿,但他还是准备好了接受他在循环历程中作为圣人的命运。(《天下时代》,页382)
标签- 原标题:刘小枫:何谓世界历史的中国时刻(下)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 责任编辑: 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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