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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华、贺雪峰:乡村何以德治?——农民行为逻辑的社会学分析
最后更新: 2026-06-18 09:44:31四、“无公德个人”缘何兴起?
改革开放以来,乡村治理发生了两个层面的变化。
第一,国家治理转型。
改革开放以来,乡村治理随着综合国力的提升而逐步进入强国家时代。[19]具体来说,随着综合国力提升及其向国家治理能力的转化,国家越来越深地直接介入基层工作,乡村治理受国家政策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基层事务非制度化解决的空间被压缩,乡村工作的地方性弱化。在政策统一化和政策精准执行的背景下,基层工作的自主性弱化,乡村治理的国家化程度提高。[20]
以农村公共品为例,取消农业税之前农民筹工筹劳进行村庄基本公共品供给,取消农业税之后,政府公共财政向农村覆盖,国家承担了农村公共品供给的主要责任。取消农业税之后,大部分的农村公共品由政府统一供给,少部分小微公共品采取“一事一议”的办法解决,农民在公共品供给中的责任越来越小。
第二,社会基础变化。
改革开放以来,社会放活,在城镇化和市场化的推动下,乡村走向开放。尤其是进入21世纪之后,农民参与城乡流动大潮,乡村生产生活方式发生根本性变化。在以城镇化和市场化为代表的现代性力量作用下,农民、农业和村庄都开始远离传统形态,乡村治理所要面临的问题,以及乡村治理对象都发生了变化。
以农民的生产合作为例,改革开放以来,户户务农局面被打破,农户与土地和农业生产的关系发生分化,农民在农业上的利益诉求各不一样,这些改变了农民进行农业生产合作的基础。城镇化是现代化的必然过程,随着新型城镇化继续推进,村庄还将进一步开放,乡村人口还会持续流动,农民分化进一步加剧,乡村公共治理的社会基础还处在急剧变化之中。
改革开放以来的国家治理转型以及涉农政策调整,改变了乡村治理的制度条件,惠农资源投入和惠农政策实施缓解了“三农”问题。不过,在乡村治理中也出现了负面问题,最典型的是在农村公共治理活动中出现了“个人只强调自己的权利,无视对公众或他人的义务与责任”的“无公德个人”。[21]
2023年我们在北方某村调研,了解到近年来当地级政府向该村投入大量建设资金,农民在各个方面受惠,村庄基础设施得到改善,驻村干部深入村庄解决实际问题。脱贫攻坚政策结束之后,该村被确定为重点打造的乡村振兴示范村。让基层干部感到困惑的是,大量财政资金和建设项目投入之后,村庄的内生治理能力不仅没有得到提升,反而下降了。
例如,每当夏季暴雨过后,村中若有房屋出现裂痕或渗水迹象,村民第一反应是找政府解决问题,认为修缮房屋是政府的责任。乡村干部若回应不及时,或是没有提供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农民就拨打12345热线投诉或是上访。
2025年9月23日,海南12345热线中心话务厅,接线员在接听群众来电。 资料图:新华社
某年冬季,当地下了一场大雪,正逢春节,积雪深厚,村干部号召各家将门前道路清扫,以方便拜年时车辆和路人通行。村民不为所动,等待政府来清扫积雪。村干部感叹:“过去是各家自扫门前雪,现在连门前雪都不扫了。”这种“不扫门前雪”的现象背后折射出农民行为逻辑的变化。以上例子所反映的问题,在不少村庄存在。
任何时候,在公共活动中都有可能出现“搭便车”行为。但是,本文借用“无公德个人”这个概念所描述的不是偶然现象,而是关于农民一般行为逻辑的概括。它具体是指,在惠农资源投入越来越多,国家对“三农”问题高度重视的政策背景下,农民在村庄公共治理中的参与度却下降了,越来越多的农民不关心公共利益。
在乡村治理实践中,“无公德个人”兴起有诸多表现:其一,由于越来越多的农民不关心公共利益,使得村庄组织起来自我供给公共品的难度越来越大;其二,政府为农民提供公共品,被少数人阻拦,造成公共品供给失败;其三,越来越多的农民不参与公共事务,“政府干、农民看”困扰基层。
“无公德个人”越多,村庄中达成集体行动的难度越大。不过,“无公德个人”不应被视为农民道德水准问题,它不是对农民行为的规范性评价,而是对农民行为特征(自我与他人关系、个人参与公共事务动力)的事实性陈述。“无公德个人”兴起作为一种“社会事实”,可结合乡村治理逻辑变化来理解。
第一,随着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治理转型和国家与农民关系的调整,尤其是取消农业税之后惠农政策的大力实施,国家承担了农村公共品供给责任,外生的公共品供给机制替代了村庄内生的公共品供给。在政策力度越来越大的趋势下,一些农民预期国家会最终满足全部的村庄公共需求,农民组织起来自主解决村庄公共事务的激励降低,“等靠要”思想萌生。
第二,除了农民自我组织起来的内在动力下降之外,更关键的是农民的自我组织能力下降。
改革开放以来,村庄日趋走向开放和流动,社会连接机制弱化,村落文化传统及组织形式进一步淡化,农民之间的日常交往较少,农民之间利益分化明显,农民活动越来越多地发生在村庄之外,很多人外出买房定居,其公共需求可从市场购买或者从政府那里获得,民间互助合作体系开始瓦解。开放的社会体系替代了传统的村庄功能,农民直接与市场连接,他们之间的相互依赖程度降低,农民的个体化、原子化程度越来越高,“以己为中心”的行为逻辑被放大。
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村庄内生规则无法约束个体行为,村庄的实体性越来越弱,农民可自由退出村庄。随着乡村转型为“无主体熟人社会”,个体行为由于缺乏社会规则约束而变得十分放任。[22]
第三,村民自治和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统筹能力下降。
改革开放之前,在总体性社会结构下,“政社合一”的农村基层组织覆盖了个体绝大部分生活,集体组织强且有力。改革开放之后,村民自治组织在基层公共治理领域发挥作用,不介入农民个体生活。在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退出日常经营活动,只是在一家一户“办不好和不好办”的公共生产环节发挥统筹作用。
乡村组织的功能边界收缩,整合能力弱化;各项农村制度以强化农民个体权利为宗旨,经过制度调整,村民自治组织逐步转变为以提供服务为中心,村庄内部的再分配能力降低。当前,全国大部分村庄面临集体经济薄弱问题,政府财政转移支付以戴帽资金为主,村级缺乏支配权。
当下的农民处在个体权利受保护、文化传统越来越弱、市场选择越来越多的社会结构下。在面对国家和面对市场时,农民不需要中间组织,不再依附于强有力的村庄或基层组织。农民之间走向分散化,这反过来影响了基层公共治理。
一方面,国家能力越来越强,国家治理力量下沉越多,另一方面,农民的自我组织化程度降低。两方面结合起来,形成了强国家治理与弱村庄社会结构的互动格局。支农惠农政策和治理资源进入乡村时,面对的不是自我组织起来的农民,而是分散化的农民。国家政策追求普遍性,而农民需求千差万别,并且国家政策下达到村庄要经历多个层级,国家为了实现惠农政策有效实施和农村公共品精准供给,就产生了极高的制度成本。
以惠农资金下乡为例,为了确保规模越来越大的惠农资金顺利抵达基层,国家逐步采用了项目化的资金管理办法[23],按照公共品门类和资金用途对涉农资金进行分配拨付,项目化的资金管理办法塑造了国家治理和基层治理过程。[24]惠农资金项目化管理打通了资金下乡的行政通道,不过资金使用效率不只是取决于前端的资金管理环节,而且取决于最终实施状况。每一类涉农项目资金在初始设计时,考虑的是全国共通性,无法照顾地方的特殊性。实际上,不同地区和不同农民的需求存在巨大差异,这使得惠农资金在进村入户的“最后一公里”环节必然出现问题。
通常来说,惠农项目资金管理越严、标准化程度越高,落地时产生偏差的可能性越大。具体到公共品供给本身来看,惠农项目资金下拨到县乡政府之后,由业务主管部门负责,工程建设向第三方招标,农民不参与工程实施,工程验收之后,再移交相关单位。这属于政府为农民提供公共品,而不是农民自己组织起来进行公共品供给,农民成了客体。
由政府主导的农村公共品供给,没有转化为对农民的组织动员。在项目规划和实施过程中,政府面对的是数量众多的分散农民,而不是有机组织的农民,任何一项政策落地和每一个治理细节,都需要与数量众多的个体农民对接。农民面对的是代表普遍正义的政府,每一个从自身利益出发的农民都有可能做出消极行为。对于政府来说,与分散的农民打交道的成本无比高昂。
回到农民行动逻辑本身来看,在国家承担村庄公共品供给责任之前,农民采取内生公共品供给,村庄是个整体。公共品供给依赖自发的集体行动。村庄在完成筹资筹劳之前就进行了公共品供给方案的协商,在公共品供给过程中,如果个别农户阻挠,就是对之前全体村民协商结果的推翻,这相当于违背其本人曾做出的承诺。如果公共品供给可能因为个别人阻挠而失败,村庄中的其他人会通过各种渠道来动员这些阻挠的人。在工程建设上,公共品资金来自公众筹集,每个受益人都关注工程质量,公共品供给过程无需复杂的外部监督。
在内生的公共品供给方式下,每一次公共品供给都是村庄内部的深度动员,每一次成功的公共品供给,就不只是产生了物质成果,还强化了村庄的团结和组织程度,形成村庄公共规则,达成了共识,凝聚了人心,提高了组织者的威望,说服教育了潜在的“搭便车”者,提高了中间分子的公共意识。村庄内生规则在办实事的过程中获得了积累。
通过每一次公共品供给所形成的村庄公共性,为下一次公共品供给和解决其他问题积累规范性资源,村民意识在持续的行动中被塑造,村庄集体行动能力得以强化,人心越来越齐,正气越来越多,公共利益越来越容易实现,这就是乡村德治。
反之,在外生的公共品供给方式下,农民虽然是受益主体,却没有参与公共品供给过程。在项目进村和工程落地环节,政府和工程建设主体面对分散的农民,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特殊利益诉求,政府一旦因特殊理由“开口子”,就会诱发其他村民也提出特殊诉求。政策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收得住。
每一次“开口子”都削弱政策严肃性和基层政府权威。看到那些“搭便车”者得到额外利益,其他村民不是站出来“说直话”,而是效仿他们的行为,最终形成了公共治理中的反向动员:消极行为从政府或工程施工方那里得到额外补偿,村庄中积极分子的热情下降,站在中间立场的多数群众效仿消极分子的做法,“搭便车”变得越来越多,集体行动能力下降,“无公德个人”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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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章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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