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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国办刊物:从“中国通”到“不敢懂中国”,美国对华研究怎么了?
最后更新: 2026-08-18 13:02:24三、刊物的学术影响与读者群
从这个角度来讲,全球学术界对中国问题研究的发表需求极其旺盛。作为一个来自中国本土的华裔学者,在美创办的这本期刊已获得国际学术界的广泛认可。在所有的索引当中——包括社会科学、SSCI、Scopus等所有国际权威检索系统中,《当代中国》均长期名列前茅。
以最新的SSCI数据为例:《当代中国》期刊在区域国别研究与政治学/国际关系领域始终稳居一区(Q1,即前25%)。在2017年,区域国别类共收录68本期刊,我们名列第8,2019年77个刊物、2020年80个刊物,我们两度名列第二。这里所说的区域国别研究不仅指中国问题研究,还包括欧洲研究、中东研究、非洲研究、阿拉伯研究等所有的区域研究。2023年科睿唯安(Clarivate)公司将Emerging Sources Citation Index(ESCI)备选期刊纳入计算基数后,期刊数量扩大至176本,我们名列第7;2024年182本期刊中名列第7;而在上个月(2026年6月)最新公布的2025年度数据中,在184本期刊中我们依然高居第8位。
从读者群(下载量)分布来看,《当代中国》的读者遍布全球。美、英、澳等英文世界国家占比最高。如果将中国内地与香港合并计算,中国读者群高居全球第二位。这充分证明了期刊的国际学术影响力。
四、办刊要架设三座桥梁
作为一个华裔学者,我创办的期刊之所以能被全球中国研究学者群广泛接受并保持前列,我总结主要在于《当代中国》在办刊过程中致力于架设三座桥梁,以促进当代中国研究的发展:
一是传统汉学研究与现代社会科学研究的桥梁;
二是学术研究中国与政策研究中国的桥梁;
三是西方研究中国与非西方研究中国的桥梁。
今天由于时间关系,我将重点阐述第一座桥梁,即“美国传统的汉学研究与现代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之间的架桥”。这也集中反映了西方对当代中国研究的演进脉络。
我将西方对当代中国(1949年至今)的研究划分为四个历史阶段:
(一)传统汉学研究与中国例外论(1950—1960年代)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美国开始对当代中国加以关注。但是最早一代的学者,在很大程度上受到欧洲汉学研究的影响。英文的汉学研究是Sinology,主要研究对象是中国历史、中国文化、中国语言。老一代学者如费正清(John K. Fairbank)、白鲁恂(Lucian Pye)等人,中文说得跟中国人几乎没有区别。他们有的人从小在中国出生长大,有的在中国受教育,父辈要么是传教士要么是外交官,他们对中国的语言、文化、历史下了很大功夫。
约翰·金·费尔班克(John King Fairbank,),汉名费正清,为梁思成所起。著有《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等 资料图
这些人认为研究中国这么古老的国家,最重要的是研究历史。要理解中国人的行为,最重要的是理解历史和文化,一定要下功夫学中文。他们所谓的汉学研究,就是从历史文化角度来理解中国,没有系统的数据收集、访谈研究、田野调查,第一手原始材料很少。一方面是因为教育背景,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国当时对外封闭——苏联有铁幕,中国是“竹幕”(Bamboo Curtain),西方人到中国做田野调查很难。当时想研究1949年以后中国的学者,只能利用他们1949年以前在中国的生活经历来理解新中国。
这种研究范式导致了一种现在看来很荒唐的结论——“中国例外论”(Chineseness)。为什么中国人会这样想这样做?因为他们是中国人。因为中国的语言、文化、历史跟其他国家都不一样,所以中国人的行为是例外,跟美国人不一样,跟欧洲人也不一样。研究中国,就要从历史上、从语言文化上来理解。在他们看来,1949年以后的中国还是一个朝代转换,要写中国的朝代转换是怎么回事,就要从历史上来研究,从语言文化上来研究他们的行为。
(二)经验性实证研究的兴起(1960—1970年代)
这种范式延续了大概10年。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国越来越重要,美国中央情报局开始投入资源研究当代中国,创办《中国季刊》,所以有相当一部分学者开始关注当代中国、研究中华人民共和国。但是这些人研究中国的环境非常困难:不能到中国来,不能跟中国人做访谈,海外可以接触的中国人也很少,搜集不到第一手的数据,看不到第一手的文章和资料。他们能看的东西、研究中国的方式,就是官方出版物,如《人民日报》——那时还没有海外版,《中国建设》《北京周报》;顶多再加上一些西方的新闻报道,中国今天谁在会见当中站在前排了、谁出现了、谁消失了,只能从这些角度研究,根本没有办法研究中国社会、乡村、基层治理。
但是即使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60年代以后,有相当一批美国学者开始研究中国的政治、意识形态和高层运作,以及大跃进、反右等社会运动。我到美国以后读这些书,觉得很不简单。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下,他们把中国的意识形态、政府结构梳理得很清楚,政治互动关系也很清楚,甚至于对中国社会运动中出现的一些症结问题,也开始加以研究和了解。
1985年我赴美,在加州大学政治学系读书。当时我的导师是谢淑丽(Susan Shirk),她是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最早到中国的美国大学生之一,她的办公桌上总是放着一张她跟周恩来总理握手的照片。她让我读的第一本美国人研究中国的书,是弗朗茨·舒尔曼(Franz Schurmann)的《共产主义中国的意识形态和组织》,他原来是研究俄国问题的学者,居然对中国的政治组织了解得这么清楚。
舒尔曼认为中国是一个有组织的社会,每个人都是一个组织结构中的组成部分,而且把这个等级和结构了解得非常清楚;而结构的黏合器就是意识形态。这种架构和历史上传统的中国有延续性,但更多是新特点。我80年代从中国到美国,中国当时还是这种组织结构,什么都要听组织的,我出国之前还要向组织汇报,有很多故事可以讲。他没有在中国生活过,完全是看公开资料写出来的,让我感觉美国人研究中国问题还真是下了功夫,有相当的深度。
资料图:谢淑丽(Susan Shirk)
但是60年代的局限性确实非常大。研究基本局限于高层政治,基本还是研究苏联的套路——研究苏联叫“克里姆林宫学”,研究中国就叫“北京学”。意识形态和组织结构研究得多,但对中国社会、基层、经济研究相当有限。因为缺乏对中国实际的考察,经验性、实证性研究很缺乏,很多是根据材料拼凑出来的。
这种状况到了60年代末、70年代开始发生很大变化,主要表现在开始对中国进行实证、经验性研究。这种变化主要借助了两个历史性条件:
一是非官方出版物大量涌现。如“文革”时期的“红卫兵小报”,主要通过香港流入海外。这为美国学者提供了新的宝藏——不仅验证官方出版物的观点和事实,还提供了大量新的第一手材料。美国大量收藏,现在到美国一些大学的图书馆,如密歇根大学图书馆,国内可能没有留下来的东西,在美国全部收藏起来了,而且保存得非常完整。
二是当时“逃港潮”出现,相当多人民公社农民、管理层、国营企业职工离开中国内地,这些人成了访谈研究的资源。社会科学研究很重要的就是访谈和田野调查,这提供了过去完全不可想象的资源。美国学者筹款筹资,从基金会申请款项,在香港建立大学服务中心,搜集了全世界最多的中文刊物和材料。那段时间所有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尤其是做博士论文的,必须到香港去。
这样一来,实证研究、经验性研究的条件就创造了。这期间对中国社会、乡村、国营企业、高层政治以外的研究大量涌现。我80年代到美国,正好赶上了这个时期成果涌现。
印象最深的是密歇根大学一个博士生叫魏昂德(Andrew G. Walder),他利用香港大学服务中心的条件研究中国国营企业结构。过去对于中国国营企业和西方的公司企业有哪些不同,搞不清楚。他访谈了大量在香港的国营企业职工和管理层,研究出来中国国营企业和西方的企业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中国国营企业是人身依附关系,生老病死甚至孩子上学都跟企业绑在一起;现代企业是契约关系。
他的博士论文后来出了一本书叫《共产党社会的新传统主义》(Communist Neo-Traditionalism: Work and Authority in Chinese Industry)来理解中国国营企业,这本书出来以后,他变得炙手可热,所有大学都请他去当教授。他后来在哈佛大学拿到了终身教授,因为他代表了美国对中国研究的一个新阶段——实证性研究、经验性研究,而且把经验性研究概念化。
魏昂德现在快退休了,他太太没有在哈佛拿到终身教授,所以直接“开除”了哈佛。因为他们这一代学者当时真是牛,两个人一起到斯坦福大学,斯坦福直接给了他们终身教授。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这一批学者开创了中国当代问题研究的新阶段,我到美国那段时间他们在美国很有影响力。之前的老一代学者几乎全部去世了,这一代也走了一大半,即使没死的也全部退休了。
(三)中国研究融入社会科学学科(1980年代—2016年)
到了80年代,美国对当代中国问题的研究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中国问题研究作为一个国别研究,和社会科学的学科研究融合了。这是由两个很重要的历史条件变化引起的。
一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实证研究中国的条件不断创造出来,用社会科学的方法研究中国的条件大大加强了。可以收集系统的数据,做问卷调查,用定量的方法来研究中国。这一段时间我亲身经历。美国学者到中国来,真的是蜂拥而至。很多研究中国乡村的学者一待就是几年,跟踪研究,或者隔一段时间回到同一个地方进行比较。对企业、地方政府、基层治理的研究都用社会科学的方法系统进行。
二是美国大学社会科学研究对方法的强调越来越重视。60年代以后美国发生了行为科学革命——把人的行为作为科学方法来研究。不光是定量做模型,社会科学一方面有科学的成分,另一方面很大程度上是一门艺术。但是美国社会科学的各个学科,如社会学、政治学,更不要说经济学,还有人类学,研究方法都越来越科学化,这一代学者都是经过这一套方法训练出来的。我所在的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到我毕业的时候政治学系在全美排名第九,就是用定量分析、模型计量这些方法发展起来的。
也因此,越来越多研究中国问题的学者通过严格的社会科学方法训练出来。研究范式发生很大变化,越来越从比较的角度来研究中国。在这之前那一代学者把自己称为“中国通”,现在谁还敢说自己是中国通?所谓中国通,就是认为只要懂得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就可以理解中国,现在谁还敢这么说?中国例外论的研究范式,自90年代以后被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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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吴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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