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立规矩不是霸权，而是大国责任

有一种论点认为，先解决日本问题，再解决台湾问题，是比较合理的统一路径。“解决台湾问题”很好理解，即两岸统一，但“解决日本问题”是什么？这个前提若说不清楚，也不必谈“解决台湾问题”了。

首先，我们得先厘清“日本制造了什么问题”，然后再找问题突破口。毫无疑问，主要是将台日命运绑定的问题，然后是以国家正常化掩饰“再军国化”的问题，另外就是“拥核”问题。这三者互有逻辑关系，而不是三个单独的议题。

换言之，所谓“解决日本问题”，具体而言就是要解绑“台日抱团”，剥夺日本自我武装的能力，打消日本拥核念头。然而，如果我方在这三个问题上解决不到位，难道就无法解决台湾问题了吗？这是我对“先解决日本，再解决台湾”论点的质疑。

我不反对这个顺序，也不怀疑我方有能力解决以上具体问题，但要花多久时间达成这个中期目标？毕竟，美国乐见日本所制造的这三个问题，甚至予以怂恿和暗中支持，以符合美国利益，因此，解决日本问题，形同解决美国问题。既如此，直接解决美国问题即可，绕一大圈是否有必要？

或者，我们换个思路——我方能否借美国之力，解决日本问题？我想，此一路径或许更能釜底抽薪。

以“拥核”为名，掩护“核保护伞升级”

有这么一说：若我方对日本发动“有限的空战”，不打日本本土，就不会触发“美日安保”，美军无从介入。不，这是错误的认知。战机是主权象征，无论空战是发生在日本领空或公海（甚至钓鱼岛），日本都有权根据“美日安保”要求美军介入。因此，绕开美国打日本，没有想象中这么容易。

再说了，仁爱礁上的破船可以搁浅27年，所谓“中日空战”还真难以想象。我不反对开战，但反对流于嘴炮的开战。与其天马行空，我宁可保守一点，寻找更符合国情的途径，据此，不如将目光转向“日本拥核”。

直觉上，打消日本拥核念头应该是最容易的，除了美国会对此有所顾忌，日本民意也有所抵触，所以我方借力使力即可。不过，也不能想得太简单，日本右翼出了名的狡猾，如果我方稍有松懈，他们会想方设法改变“拥核”的实质意涵，以推进核武政策，逐步达成其对我方的核威慑目的。

本月，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网络节目中称，“日本应毫无禁忌地讨论与核武器相关的政策”。对此，日本内阁官房立刻澄清，重申日本政府依然坚守“无核三原则”，将小泉的发言定调为针对当前严峻安全环境下“防卫政策的理性讨论与社会说明”。

新华社

一边说“我要干”，一边说“我没有”，目的是掩护其台面下越线的行动，并松动台面上的红线。

核武话题禁忌被打破，始自安倍于2022年的一场电视专访，当时俄乌刚开打，俄方暗示不排除使用核武，引发日本对核威慑的讨论。对此，已卸任首相的安倍表示，不该将“核共享”视为禁忌，因为德国、意大利等非核武国家，都透过北约（NATO）核共享机制部署美国核武，日本也应该公开讨论类似制度。

安倍打破禁忌后，自民党成立安全保障相关小组，开始研究美国延伸威慑与北约核共享制度。时任首相岸田文雄虽表明维持“无核三原则”，不考虑推动核共享，但高市早苗呼应安倍，称日本面对重大安全危机，至少应讨论是否对“不引进核武器”原则设置例外情形，而现在她当家了。

表面上，日本政府仍坚持“非核”，但这条红线已经松动，美日也确实开始深化“核威慑升级”的军事合作，等到小泉以防卫大臣身份公然挑战禁忌，拥核工作已实质推进了好几步。

可能有些人将“核共享”误解为“核保护伞”，并以为日本目前并未被罩在核保护伞下，事实上，美国官方多次表明，“美日安保”的防卫承诺，包含“使用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全方位美国防卫能力”，因此，日本早已享有美国的核保护伞。

与在本土部署美国核武器的“核共享”不同，核保护伞机制被称为“延伸威慑”，透过部署在关岛或美国本土的战略轰炸机、核潜艇及洲际导弹来提供远程威慑能力。美学者米尔斯海默在接受台媒访问时，力促台湾争取美国的核保护伞，就是建议台湾求美国，以取得延伸威慑的能力维持现状。

核保护伞，核共享，拥核，是三种层次的核威慑，差别在于“本土没有核武，但美国提供核保护承诺”，“本土有核武但按钮不在自己手上”，“本土有核武且按钮在自己手上”。

一般认为，美国不会同意日本发展核武器，这个论断乍听有理，但过于粗糙，因为美日的选项远不止于“拥核与否”，还有很多灰色手段可让日本“看起来”具有核威慑能力。重点是，代理人的核威慑是美国对华遏制的重要筹码，若我方任凭事态自然发展，华盛顿不可能舍弃这个优势。

小泉的“毫无禁忌”有三点值得警惕：

首先，就像美国不会阻止菲律宾在南海碰瓷我方，美国自然也不会阻止日本“毫无禁忌地讨论核武”，因为光是保持沉默，就能让美方在谈判桌上高抬下巴，坐等中方开口拜托美方“管管你小弟”。

其次，美日事实上已在升级其核保护伞机制，包括将美日“延伸威慑”对话提升至“部长级”磋商，制定具体的协调机制与应对计划，将美国远距核威慑与日本常规武力系统对接整合——美日军事术语中被称为“核常融合”（Nuclear-Conventional Integration ，NCI）——形同为可能的“核共享”打好基础，或是给予外界美日核共享的“想象”。

美国B-52H战略轰炸机与日本航空自卫队F-15J战斗机开展联合飞行。 图源：美军太平洋司令部

其三，在“不拥有、不制造、不引进”的非核三原则里，“引进”这个词汇最具有操作空间。

什么是“引进”？自卫队为美国战略轰炸机与战略核潜艇提供护航、清道，可视为“引进”。美日在军事卫星与地面雷达或海面舰艇建立精准定位的“实时数据链”，也可视为“引进”。指挥系统整合，拟定常规攻击与核保护伞的配套作战计划，也可视为“引进”。

说到底，实现美日“军事一体化”，战时分工，大幅提升作战效率，其实就是引进核武的军事准备。只要军事面准备妥当，政治面就能拿来当筹码。目的不是开战，而是为“维持现状”设好护城河。

核威慑一旦成形，何谓“现状”的问题，便由美日决定，我方即便只是动一动眉毛，美日都可批评我破坏现状，然后呼朋引伴指责我方是战狼，霸凌周边，并以此为借口再强化区域自我武装，无限期控制东亚。

换言之，美国会将“日本拥核”设定为战略模糊，暧昧套利。由此，“日本拥核”可能是假议题，“美日联手强化核威慑”才是真议题。小泉高调呼吁打破“核武禁忌”，是为了激怒我方并展开反制，然后东京再以受害者的姿态，排除国内异议，好推进“美日核威慑”进程。

那么，我方应避坑，睁一眼闭一眼低调做人吗？不，这是鼓励对手碰瓷试手气，为寻求解决之道，我们应重新评估“口水战”的实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