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光鲜背后，还有街头的“折叠人”

王浅秋：两位老师从街头观察谈到学术殿堂，想请教一下：美国学术机构是否存在一个共同现象，就是过去那种所谓的精英优越感是不是已经消失了？美国过去的伟大之处，或是说它曾吸引全球各界人才前往，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关键在于移民社会所具备的创新与融合能力，如今这些真的不复存在了吗？这是否也是导致美国如今呈现衰败之相的关键因素？

想请教湘龙老师，您这一趟行程，既走访了学校，也与华人侨界有不少接触。刚刚提到的美国社会整体在经济和政治氛围上的对立与冲突，我们对此并不陌生。但美国过去引以为傲的那些特质，如今是否真的面临重大挑战？单看美伊冲突，尽管很高比例的民众反对继续战争，但眼下正在签署的和平协议，美伊双方的立场竟对立到如此地步。有人说美国“赢麻了”，也有人说美国“输惨了”，您对此又有何看法？

唐湘龙：不得不说，我只是借着去美国的机会，偶尔和在当地生活的人们交流。平常我固定参与几个华人大型网络社群，也会在这些社群里活动。不管是选举期间，还是遇到涉及美国族群、华裔群体或中美关系的重大议题时，这些社群里的成员其实大多还是用WeChat交流，即使他们大多身处美国社会。这些群组的成员构成非常多样，有共和党支持者，也有民主党支持者，还有一些所谓的“高华”。

每当美国选举临近时，这些华人群组就显得格外躁动，你能明显感觉到大家开始吵来吵去。除了对政党的支持态度外，大家也会讨论哪些选举议题可能会潜在冲击华人在美国的社会地位和权益，或是选举结束后可能对美国社会造成的影响。这种讨论的频率和强度，都比过去高了很多。我是从特朗普首次当选时，开始觉得这类群组变得焦虑又躁动的。

美国于1776年建国，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国。大家到纽约看自由女神像，都知道那是法国赠送的，也能想象当时法美关系有多好。法国送自由女神像是为了纪念美国建国100周年，以及纪念法国和美国之间的友谊。那时法国经济状况本就不佳，却仍要赠送这座巨大的雕像。美国起初还不太乐意，觉得这东西大而无当。

自由女神像从1876年开始建造，到1886年才最终落成。这也标志着此后150年里，美国作为全球超级大国的地位大致由此奠定。尤其是二战之后，美国的实力达到顶峰，一度美国一国的GDP就占全球的50%，几乎抵得上世界其他所有国家的GDP之和。

1881年，自由女神像在法国巴黎建造中。 法国巴托尔迪博物馆

我想表达的是，美国凭借这150年来汇聚全球绝大多数资源所打造出的富裕、强大的形象，即便当下已显露衰败迹象，但正如中国俗语所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前的美国依然是一个庞然大物。然而，如今美国面对中国时，其优势已变得相当不明显。中国正处于明显的上升趋势，而美国则陷入停滞甚至有些许衰退，这正是美国社会在政治、财经等领域普遍焦虑的根源，这种焦虑有着扎实的现实基础。

如果因此认为有必要现在去美国，我是不建议的。毕竟现在六七月份，美国不仅有7月4日的国庆日，还有特朗普的生日，加上NBA赛事和正在进行的世界杯，这时候去美国，花费会贵到极端不合理。平时美国的物价就已经高得不合理了，这个节点更是贵得让人难以承受，饮食、交通等所有方面都价格飙升。你想去看场世界杯比赛，门票价格也会让你望而却步。

所以现阶段最好不要前往美国，美国的物价如今已经高到让人不禁怀疑：究竟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维持常态化消费？过去走进沃尔玛（Walmart）、塔吉特（Target）或全食超市（Whole Foods Market）这类超市，还能找到一些能让普通民众应付日常生活的平价商品，尤其是食物方面。毕竟美国是农业大国，基础的农产品和畜产品，如肉类、牛奶、蛋类等，价格大致还在可承受范围内。但其他涉及人工服务的领域，比如外卖配送等，价格都高到几乎让人无法接受。

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美国如今正处于缓慢下坡的过程中，其150年来所打造的国家骨架仍在。无论是纽约还是洛杉矶，每当夜晚电力充足、灯火通明时，城市景观依然气势恢宏，这种底蕴不会瞬间消失。在亚洲，除了上海、香港等少数几座城市，很难再有城市能在体量上与美国的城市相媲美。但大家能明显感觉到，除了新闻报道，美国的精英阶层对于本国现状，以及中国从后方快速追赶的态势充满焦虑。就像两个赛跑者，美国能清晰地听到中国的脚步声，甚至能感受到中国调整呼吸的声音就在耳边，这种焦虑是真实且强烈的。

二战结束后，从1945年算起，长达70年的时间里，美国从未感受到身后有追赶者的压力。日本经济最接近美国时，即便在日元汇率极高的阶段，其GDP总量也仅达到美国的六成多。但如今中国的追赶，不仅是GDP总量的逼近和在科技领域的快速拉近，更重要的是中国始终坚持独立发展自身的国家性格与实力。

美国很清楚，中国与日本的发展存在本质区别：日本的发展是依附于美国的，所以今天美国若想打压日本，就像摁灭一根香烟般轻而易举；可中国并不在美国的控制下发展，尽管美国不断设置各种壁垒、频繁制裁，中国依然在稳步前行。无论多久，中国的发展势头都不会因美国而改变，这正是美国精英阶层看待中美竞争时意识到的根本差异。

在中国崛起之前，苏联已然解体，过去美国遇到的所有对手，本质上都算不上真正的对手，不过是其“兄弟圈”里的伙伴，无论是德国、法国还是日本。老实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国家都是在美国的眼皮底下、在其容许的范围内发展起来的，这与中国的情况截然不同。

所以今天的美国，大家会看到其内部呈现出反移民、清除非法移民的态势。观察美国的失业率，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当美国把100多万非法移民驱逐出境后，失业率自然不会太差，因为一下子减少了100多万底层劳动力，就业数据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所以，如果只对美国做一般性观察，尤其是对美国缺乏深入了解的话，很容易陷入“盲人摸象”的误区。你可能会看到大城市的光鲜一面，比如洛杉矶的贝弗利山、纽约的第五大道，那里依然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奢华场景，精品店、跑车等各种顶级奢华元素随处可见。或者去迈阿密，我近两年常去迈阿密附近的劳德代尔堡，才发现美国最大的游艇、最漂亮的豪宅都集中在那里。到了那里我才明白，难怪特朗普的海湖庄园会选在迈阿密这一带。以前我总觉得迈阿密不过是美国东南部靠近古巴的地方，中美洲移民多，发展也一般。但现在去了才发现，那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城市里，依然有不少繁华的景观会映入眼帘。

但根据我孩子的上学经验，以及他这几年跑遍了美国十几个州去比赛交流的经验，会发现美国大部分底层人口的生活正变得越来越艰难。这种现象会催生出一些导致社会底层不稳定的问题，比如枪支问题和毒品问题，这些问题会变得愈发严重。

美国正在打击芬太尼问题，认为芬太尼已成为美国社会的一个毒瘤。芬太尼确实是一种现象，但重点在于，那些芬太尼吸食者都很年轻。每个年龄层都会有各自不同的行为习惯，那么为什么现在这批年轻人会对芬太尼产生如此高的依赖？费城很有名的肯辛顿大街，这一区域可能比我在洛杉矶看到的更夸张。重点在于，他们都很年轻。在路边看到的“折叠人”，会在路边直接脱下裤子，蹲下来排尿，虽然很急，但因为穿着纸尿裤很难脱下来。大家甚至有点分不清他们是否已经穿着纸尿布，但仍维持着要蹲下排尿的动作，结果裤子还没脱下来，尿液就已经出来了。

毒品问题已成为美国社会的痛点。 央视网

在路边看到这种画面其实是很难接受的，但我这次在洛杉矶待了四天，就遇过两三次这种情况。看到那些住在帐篷里，或者在路边摇摇晃晃的人群，大家会很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区域是不能进去的，尤其到了傍晚五六点之后天色逐渐变暗时。这种感受在华人的生活圈里是无法想象的。

整体来看，美国确实出现了某些具有警示意义的社会现象。但这是否意味着美国会出现急性的崩溃？我个人觉得这太武断了。在中美之间这种情绪互相投射的语境里，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不应该把自己引导到一个结论性的想象中，也就是“美国即将崩溃”。这和过去二十多年美国社会中部分人认为“中国即将崩溃”一样，本质上都带有某种程度的认知幻觉。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