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边一直往前，走到路的尽头，再过去就是军港。所谓军港，其实也不过就停着几艘小型巡逻艇，艇上能够看到用来防范无人机的网。路的尽头，一个男人正在拉小提琴，很多情侣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边看着太阳慢慢沉入黑海，一边听着琴声。旁边还有一座旋转木马，孩子们坐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一圈，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和任何一座海滨度假城市似乎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就在公园后面，一座炮台和雷达站突兀地立在那里。雷达还在缓慢旋转，一圈又一圈地扫过海面和天空，与前方的旋转木马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呼应。一个在寻找目标，一个载着孩子转圈，彼此只隔着几十米。小提琴的声音还在继续，海浪一下下拍在礁石上，远处巡逻艇停在港口里，炮台上的武器朝向黑海。人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组合，没有人特意抬头去看雷达，也没有人因为那些军用设施而提前离开。情侣继续拍照，孩子继续玩耍，餐馆里的酒杯依然在夕阳下闪着光。战争并没有把这里变成一座空荡荡的前线城市，它只是悄悄嵌进了日常生活里，和晚霞、海风、小提琴、旋转木马一起，成为夜晚的一部分。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我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座雷达依旧在转，旋转木马也依旧在转。

旋转木马后面就是一个雷达警戒站

一个想吃冰淇淋的女孩

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海边，我碰到了一个本地女孩。她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拍张照片，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没想到她英语很好，拍完以后我们索性坐在海边聊了起来。

来俄罗斯以后，我一直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俄罗斯人好像什么都不怕，哪怕导弹真的飞过来了，大概也要先把手里的红酒喝完再说。但和她聊得越久，我越发现，这种所谓的无所畏惧，很多时候可能只是一层表象。

她住在距离塞瓦斯托波尔大约两个小时车程的一座小城。因为不是大城市，物资供应远没有塞瓦斯托波尔这么充足。饿肚子倒不至于，面包和牛奶这些基本生活物资通常都有，但零食和其他食品经常刚摆上货架就被买光，有时候超市里除了面包、牛奶，也很难找到多少别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经常停电，冷柜无法稳定运行，以至于整个城市连冰淇淋都很难买到。她跟我说，自己来到塞瓦斯托波尔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吃一个冰淇淋。她已经在自己住的城市找了三家超市，一根都没有找到。听她这么说，我索性在旁边的小铺子里给她买了一根。她拿到以后特别高兴，坐在那里慢慢吃了起来。

小女孩给我展示空空如也的货架

后来我问她，无人机是不是经常会来。她摇摇头，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频繁。她上一次真正看到无人机袭来，大概还是2022年的事情，转眼已经过去四年了，这几年她再也没有亲眼看到过。但那次经历似乎一直留在她身上。她说，从那以后自己经常会在半夜两三点突然醒过来，睁开眼睛听一会儿，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再翻个身继续睡。

她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半夜莫名其妙惊醒，确认外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我又继续问她，网上说的断水断电为什么在这里我没有遇到，她很有耐心地跟我说，因为这里是大城市，以及南部城市，不算是战争主要的区域。在克里米亚北部靠近赫尔松州的地方，以及一些小的城市，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常见。

继续聊下去，她告诉我自己出生于2012年。出生的时候，她还是乌克兰公民，后来2014年克里米亚局势发生变化，她的父亲决定一家人继续留在这里，此后她也换成了俄罗斯护照。我问她，你们家当年真的去参加公投了吗？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她那时候才两岁，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后来听爸爸讲的。

按照她父亲的说法，2014年之后当地有不少人离开，一些家庭搬去了乌克兰，与乌克兰有关的标志和记忆也逐渐从城市里消失，整个社会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说到这里，她原本很自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先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告诉我，这些事情不太适合在这里大声讲。我能理解她的顾虑，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听说我是中国人以后，她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中国。她对我们的高考特别好奇，不停问我中国学生是不是都要参加同一场考试、考不好怎么办、是不是真的每天学习很长时间。我也给她讲了一些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后来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太阳一点点落到黑海后面，海边开始变暗，我们便挥手告别。

塔曼站的日落

那天之后，我对所谓俄罗斯人的天不怕地不怕有了另一种理解。也许他们并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当警报、停电、物资短缺和战争已经成为生活背景的时候，人不可能每天都活在恐惧里。该去海边还是要去海边，该喝酒还是会喝酒，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找不到冰淇淋，也还是会为了吃一根冰淇淋跑到另一座城市。外人看到的可能是一种近乎夸张的镇定，但对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许只是日子无论如何都得继续过下去。既然如此，与其每天害怕，不如尽量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离开克里米亚以后，我一直在想，战争究竟是什么样子。过去在新闻里看到的战争，总是爆炸、废墟、伤亡和逃亡，但真正走进这些仍然处于战争阴影下的城市之后，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酒店照常营业，火车依旧满载着度假的游客，海边有人喝酒、游泳、谈恋爱，孩子坐着旋转木马一圈圈地转。与此同时，防空警报会突然响起，雷达不停扫过天空，炮台朝向黑海，远处偶尔传来炮声，无人机和无人艇可能随时出现。两种看起来完全矛盾的生活，就这样同时存在着。

或许对于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战争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它只是慢慢渗进了日常。人不可能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所以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该下海的时候还是会下海，警报响过以后继续喝完桌上的酒，炮声传来的时候甚至还能开几句玩笑。对我而言，那些声音意味着危险和紧张，但对他们来说，也许真的已经和雷声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今天，我印象最深的都不是某一次警报或者某一声炮响，而是那些非常普通的画面。塞瓦斯托波尔海边晒太阳的人，听着炮声跳进海里的年轻人，夕阳下的小提琴，公园里的旋转木马，还有它身后不停转动的雷达。战争在那里真实存在，生活也同样真实存在。雷达在转，旋转木马也在转，或许这就是我这趟旅程里看到的，最真实的战时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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