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发展困境，只能靠自己解决

陈凤馨：我觉得湘龙刚刚讲了一个重点：同样是环保理念，如果放在欧洲，就是层层叠叠的法规、法令、条文，还有行政程序上的诸多手续。坦白说，政策层面真正能鼓励到产业转型的部分其实是有限的。

那现在回过头来看，同样围绕环保议题，中国大陆出口的风力发电设备、太阳能发电设备、储能电池，其实都和绿色能源高度相关。从理念到政策再到执行，中国大陆一步步推进落地；反观欧洲，虽然有环保理念，政策却只推进了一半，到执行层面如今更是几乎难以为继，最后只剩下高调的环保叙事，却无法落实到执行层面。

这一点也体现在另一件事上。上周五我看到《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报道，我认为很写实。我们都知道德国是欧洲的制造业龙头，也是欧洲最大的经济体，欧洲诸多精密机械、制造设备都来自德国。不要忘了，“工业4.0”这个名词就源自德国。可是，《华尔街日报》的这篇报道认为，现在德国与中国大陆的资本财（capital good）贸易，已从顺差转为逆差。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原本都是中国购买德国的制造业设备，现在变成德国从中国采购生产设备，这一来一往的变化非常大。问题不是出在终端产品上，而是德国在生产设备制造领域，都已经在竞争中落了下风。资本财曾是德国最引以为傲的，可现在其生产力和竞争力都大幅下滑，转为依赖中国大陆，这当然也是中欧贸易逆差很重要的一个来源。

在德国杜伊斯堡拍摄的杜伊斯堡港景象 资料图：新华社

我想请教一下金教授，德国是发达国家里少见的一直紧抓制造业不放的国家，多数发达国家都已经抛弃了制造业，可现在连德国引以为豪的制造业也遇到了困境，并且德国的情况最为严重。您怎么看待？

金灿荣：首先，我们得承认，欧洲在工业化时代一开始是领先的。人类工业化起源于欧洲，和工业化相关的现代社会治理模式也起源于欧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的发展理念、规范、制度都处于领先地位，其中也包括环保理念与众多产业。

但现在欧洲确实遇到了麻烦，就像你提到的，作为欧洲制造业强国的德国，现在它的制造业也出现了下滑。这里有两点需要注意，首先就是不少先进产业目前已经不在欧洲了，我们得承认这个现实。最先进的产业首推人工智能，现在人工智能领域是美国领先，中国在后面紧追不舍，欧洲其实已经落后了，勉强排在第三名。当然，这个排名不能服众，比如印度和韩国。不过普遍认为中美相对领先，这一点是没有争议的。

陈凤馨：是的，而且第一、第二名与之后第三名的差距非常大。

金灿荣：总之这是一个特点。我们谈制造业，可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先进制造业，这其实已经不在欧洲了；另一部分有人工智能产业，还有生命科学，目前也是美国领先，也已经不在欧洲了，并且中国也在追赶；另外还有新材料，而新能源现在已经是中国领先了。

2026年6月2日，在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芦湖街道大芦湖“渔（农）光一体”光伏发电站，工作人员对光伏发电设施进行巡检。 新华社

所以我们可以把制造业分成两类，一类是新兴制造业，现在已经不在欧洲了，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重视。过去我们必须承认，欧洲是我们的师傅，各种新产业都是先出现在欧洲，对应的管理制度也是起源于欧洲。可现在，就连传统制造业，欧洲也不行了。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在技术先进型、资本密集型产品线，中国的出口额已经超过了进口额，这让西方资本财领域非常震撼。

我觉得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欧洲自身的人口老龄化问题，合格劳动力数量少，劳动力成本高，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依靠移民有所缓解，但移民主要从事低端工作，精密加工这类工作他们也不一定会。欧洲社会发展程度高，个体主义盛行，大家不愿意生孩子，导致了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这其实是他们自身发展带来的结果。第二是能源成本问题，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再进口俄罗斯的天然气和石油，转而花高价从美国购买，一下就推高了生产成本。而中国依然从俄罗斯进口能源，价格要便宜很多。

而且，中国的产业竞争力提升了。我们之前以欧洲为师，认认真真向他们学习。其实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就是中国人非常善于对外学习。过去常说中国人故步自封、思想僵化，这是偏见，不是完整的事实。只要外面有好东西，我们肯定会学。2000多年前就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先例，我们日常生活里很多东西都是外来的，番茄、胡萝卜、胡椒，名字里带“胡”、带“番”的，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近代中国也在认真学习西方，只要是先进国家的先进经验，我们都学，英国、法国、德国、苏俄、美国、日本等等，我们都学过，中国人向来是愿意向别人学习的。我们态度谦虚，又肯努力，自然会有成果，产业竞争力也就上来了。所以我认为现在这些现象的出现都是有迹可循的，背后都有道理。

德国现在就是这种情况，首先得直面这个现实。德国传统产业的优势已经没那么明显了，当然不能说荡然无存，还是保留了一些优势，只是优势不再突出。所以中德贸易就出现了现在的变化：我们出口的先进产品，已经比德国多了。

另外我刚才还在想，为什么德国的先进产业发展不尽如人意？先进产业可是决定人类未来发展方向的，例如AI、生命科学等等。我听美国好多生命科学领域的专家学者展望，未来10年生命科学领域会迎来大突破，癌症、阿尔茨海默症、糖尿病说不定都能治好，没准我们这代人就能赶上，平均寿命再进一步提升。

现在中国在这些领域也正在追赶，虽然和美国还有差距，但我们追赶的速度很快。反观欧洲，好像有点躺平了。其实这两个问题都值得欧洲重视：为什么决定人类未来的新兴产业，欧洲跟不上了？为什么原本优势突出的传统制造业，现在正在逐步丧失优势？这些才是他们需要好好思考的。

面对这样的困境，欧洲打算怎么办？决定未来的先进产业，还要不要争取？欧洲其实还是有资格去争取，欧洲整体体量不小，欧盟加上英国，总人口接近6亿，体量比美国还要大。其底蕴也厚重，欧洲的教育水平很不错，现代化管理经验也很成熟。

总之，前面我们讨论了气候问题，现在又谈到了制造业，欧洲在这两方面都遇到了难题。在我看来，这些问题只能靠欧洲人自己解决，正所谓“上帝救助自助者”，这终究是欧洲人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