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超生命力强，就在于它没有被资本裹挟，资本的介入是受到约束的。”

张利庠举例说，赛事虽然接受赞助，但并未出让总冠名，赛事名称仍为“和美乡村足球超级联赛”。

“村超资本化，村超就不是村超了。”

那收益怎么分？张利庠介绍，村超的收益，51%用于壮大全县250个村集体经济，49%用于球队、啦啦队建设和青少年训练。

“要以当地老百姓为主，以集体经济为主，他们才是最主要的受益方。每一个村的球队如果引进资本，这个村的集体经济要占大头。”

为什么这么设计？

“这样，老百姓才玩嘛，”张利庠说，“为什么有的地方是干部干、群众看？因为群众没有利益，利益都被拿走了。老百姓自然没有参与的动力，事情也就很难做起来。”

这是贵州榕江村超，给中国集体经济贡献的经验：要以人民为中心，要共同富裕，要不忘初心，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而不是为个别的大资本服务。

还有个有意思的现象：村超不收门票。

尽管热度高涨，榕江未收门票，也不靠“冠名”换取资金。贵州日报

不收门票，怎么赚钱？

“门票收的是固定的数额，200块钱一张门票也就只是200块钱，”张利庠算了一笔账，“但‘零门票’吸引来游客，他吃不吃？穿不穿？住不住？吃、住、行、游、购、娱、体、疗、悟、修，哪个不是盈利点？”

而这些盈利点，大企业拿不走，全是老百姓的。老百姓摆摊，当啦啦队，同时也是运动员，当然是招待前来吃住行游购娱的游客的受益方。

这背后，是科学政绩观的问题。

有的地方搞文旅，搞的是烟花工程，开幕即巅峰，热闹一阵就散了。钱花了，GDP上去了，老百姓没得到什么实惠。

张利庠说，榕江不一样。主政者的付出与成效，难以用单一的GDP数字衡量，但它给当地百姓、给前来的游客，带来了实在的幸福感。

“我们常说要树立科学的政绩观。” 张利庠谈道，“这不代表领导要搞大动作、上新项目，以此谋求个人晋升。绝大多数党员干部的本分应是为人民服务，服务什么？就是回应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守护百姓的幸福与快乐。”

不离土、也不离乡，现代化不只是工厂与高楼

改革开放以来，农民工进城务工成为大势。

这一趋势也催生不少矛盾：“城市容不下灵魂，乡村容不下身体”，留守老人、儿童问题相伴而生。撕裂的不仅是家庭，也包括社会结构。

另有一些地方依靠就地工业化实现城镇化。费孝通总结的苏南、温州、珠江、晋江四大乡镇发展模式，本质均为工业化路径，践行“离土不离乡”，人们留在本乡，就近进厂务工。

榕江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

文化传统重焕生机。天眼新闻

不是工厂车间，而是球场秀场；不是“离土不离乡”的工业化，而是“不离土也不离乡”的县域生态重塑。

传统连根拔起的那种现代化，造成的是城中空心人、乡村空心化。榕江的模式，不把传统连根拔起，而是让传统在新的时代条件下重新焕发生机。

“立足乡土发展特色物产，打造本土特色运动项目，一样能够实现增收致富。人们不必远赴工厂，被困在厂房之内，被迫告别故土、远离亲人，”张利庠说。

张利庠认为，这是值得关注的乡土中国现代化之路。榕江用一条以文化为引擎、群众为主角、流量为杠杆的新路子，让“小地方”创造了“大奇迹”。

这条路的可贵之处，不只在于它制造了多少流量、带来了多少游客，而在于提供了一种观察民族地区县域中国式现代化的鲜活样本。

村超能被复刻吗？榕江怕不怕别处“抄作业”？

村超能复制吗？

张利庠的回答是：能，也不能。

能的是思路——立足本土禀赋，以人民为主体，文化为引擎，流量为杠杆。

但不能止于简单复刻。

“有一种普遍倾向，就是热衷模仿跟风，别人做什么自己就照搬什么，这并不是明智的做法，”张利庠说，“地方发展必须走出差异化路径。一地发展足球，另一地深耕篮球，天津做强跳水项目，东北打造冰雪节庆，各地找准自身禀赋，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子。”

2025年苏超赛场。江苏新闻

不能形成内卷。大家都搞一样的，最后的结果是相互残杀，谁也搞不好。

那榕江担不担心别人抄作业？

“后面有跟的，说明领头人走的这条路是对的。”张利庠说，“能不能一直保持领先，是对榕江县委县政府和老百姓的持续考验。”

但首发者的地位，是后来者取代不了的。“全国的‘超’越多，越证明首创者的贡献。”

聊到最后，张利庠谈及未来。

人工智能在快速发展，新技术会给榕江这样的后发地区带来什么？

在张利庠看来，人工智能并非无所不能，有赖于实际的应用场景才能兑现。村超是开放的场域，一切有潜力、实用性强的工具都可以为其所用。榕江村超有望成为首批吸纳人工智能、释放其全部优势的实践载体。

算法、算力、大模型，将来都会给“村超世界杯”提供强大的技术支撑。

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村超的启示意义。

“村超带来的启示，并非只属于榕江一地，而是面向全国各县域，乃至全世界各类发展主体，” 张利庠说，“倘若贵州每一座县城，都能像榕江一样，培育出村超或是同类特色活动，村超的价值才算真正落地。如果仅仅只有榕江这一个孤例，别处无从借鉴，无法复制推广，那它便失去启发、复制与推广的意义，我们所做的努力，效益也会大打折扣。”

村超不是终点。它是一个起点，是乡土中国重新认识自己、重新定价自己、重新出发的起点。

这条路能走多远？没人知道。但至少，榕江用它的实践证明了一件事：现代化，不是只有高楼工厂那一条路。快乐，以及美好生活的展现，也可以是生产力。

《“村超”启示录》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