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模块禁令的漏洞，和一场可能到来的诉讼

但光模块禁令，不像人形机器人或者路由器那么简单。它有一些结构性的执行难题，这些难题决定了它未必能像FCC想象的那样落地。

陈宝亮向“芯科状元”指出了两个关键漏洞。

第一，原产地问题。他说：“中国的光模块，因为关税问题，对美出口大量转移到马来西亚、泰国、台湾。从这个结构上来看，原产地也认定为非中国的。从这种来看，未来光模块绕过FCC的限制，也存在可能。”

这已经不是猜测。中际旭创、光迅科技、新易盛过去两年在东南亚的产能扩建，几乎是行业公开的信息。中际旭创在马来西亚、泰国的封装产线，已经能承担对北美出口的相当比例。如果FCC只按原产地为中国来管制，那么真正被卡住的可能只是没能力做海外产能的中小厂商，头部企业反而可以借这次禁令进一步整合市场份额。这是一个反直觉的结论，但它符合过去几年半导体行业每一次遭遇美国管制之后的走向。

第二，光模块作为一种被动组件的属性，让FCC的授权机制找不到着力点。

陈宝亮阐述：“我个人认为，FCC如果禁止光模块，可能会存在漏洞。光模块作为组件，本身不主动发射射频，不需要取得FCC授权认证。Covered List中禁止获得设备授权的机制缺乏着力点。FCC如何修改这个漏洞？未来光模块企业是否可以起诉FCC？”

这是一个法律层面的硬伤。FCC对无人机、路由器、逆变器的管制，都是建立在设备需要FCC授权才能销售这个前提上的。卖手机、卖路由器、卖任何一个具备无线电发射功能的设备，必须先取得FCC ID。FCC通过控制授权发放，间接控制销售。但光模块是一个纯粹的光电子组件，它在数据中心内部工作，不发射任何射频信号，理论上根本不在FCC的传统监管范围里。

FCC要绕过这个障碍，可能只有两条路。第一，把光模块认定为设备的组成部分，通过对含光模块的服务器、交换机的授权管制来间接卡住；第二，修改Covered List的适用规则，把必须取得FCC授权这个前置条件删除。前者会让整个数据中心设备行业陷入合规噩梦，后者会引来产业界和法律界的诉讼。

美国加州某大型数据中心

一位专注于电信监管的美国律所合伙人目前公开表示，他已经在准备相关诉讼预案。他说：“如果FCC真的把光模块直接列入Covered List，我们会替几家美国云厂商和渠道商去联邦法院申请预初禁令。理由很简单：FCC的授权前提在光模块上不成立，这是越权。但这类诉讼耗时长，即便最终胜诉，过程本身就足以把中国厂商在美国市场的存在感消耗掉。”

一位芯片行业分析师的评价更冷：“就算最后禁令被推翻，对中国光模块厂商也已经是灾难。数据中心的订单是三年、五年周期的，你只要在决策窗口期被打一下，就意味着这几年白干。”

这里也就出现了一个新概念：管制的目的，不再是彻底禁止，而是制造合规不确定性。

在过去BIS的年代，一份出口管制条文，是为了让你无法出口；而现在FCC的年代，一份Covered List，是为了让你无法确定自己下一年还能不能在美国做生意。前者是硬阻断，后者是软消耗。对中国厂商来说，后者反而更折磨。

连马斯克都要跟FCC翻脸

FCC的分量，还有一个佐证，就是它连马斯克都得罪得起。

2023年，FCC否决了SpaceX旗下Starlink提交的一份价值约8.86亿美元的农村宽带补贴申请。理由是Starlink未能证明其能够满足FCC对速度和可靠性的最低要求。这个决定让马斯克大为光火。他在社交媒体上直接点名FCC是官僚拖累，甚至一度指责FCC存在政治操弄。

这场纠纷持续了将近两年。2024年，SpaceX申请FCC授权卫星与手机直连服务时，又一次遭遇多轮审查和拖延。业内当时的评价是，只要FCC不点头，马斯克在美国境内的通信业务就无法完全展开。这已经不只是监管，而是市场准入的生杀大权。

转折点在2025年1月。特朗普就任后，提名Brendan Carr接任FCC主席。Carr原本就是FCC内部的共和党委员，他上任后明显缓和了与Starlink的紧张关系。今年3月，FCC批准了SpaceX一批之前被搁置的申请。业内当时的解读是，马斯克与特朗普的政治绑定，让他获得了FCC的通行证。

但这个曲折反而说明了FCC的独特位置——它可以正面为难马斯克这样的科技巨头，它对中国厂商能做什么，可想而知。

一位在硅谷做通信监管咨询的顾问告诉“芯科状元”：“FCC不是一个大机构，员工数量只有一千多人。但它掌握的是市场准入这把钥匙。它可以决定一个设备能不能在美国销售，一个频段能不能被使用。这种权力，BIS没有，FTC没有，只有FCC和某种程度上的CFIUS有。所以你看它今年这么活跃，不是它突然变强，是它一直强，只是过去被BIS的光芒盖住了。”

这句话值得中国半导体行业的所有从业者刻在墙上。

从跨境阻断到境内清扫

把FCC今年的动作放在一起看，我们会发现，这不只是一次管制机构的角色轮换，而是美国对华科技围堵战略的一次逻辑切换。

BIS的时代，美国对华管制的主要工具是跨境阻断：用出口管制、实体清单、长臂管辖，让最先进的美国技术和产品，不能流到中国。这套逻辑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美国在关键技术上处于领先，只要卡住输出，就能延缓中国的追赶。

但过去两年，这个前提在部分领域已经动摇。中国的AI大模型、光模块、无人机、光伏逆变器、人形机器人，不是靠美国技术长大的，是在美国管制之外自己长出来的。BIS的工具在这些行业里，能施加的边际压力越来越小。你不能用出口管制，去阻止一个不依赖美国出口的行业。

于是FCC接上来。

它的逻辑是境内清扫：不管你的产品是不是靠美国技术生产的，只要你要进美国市场，就得符合FCC的清单。这种逻辑不需要美国的技术领先，只需要美国的市场规模。它是一种更保守、更防御性的管制哲学，但在当前的中美竞争阶段，可能更有效。

把这个换位说得更直白一些：BIS负责的是不让你追上来，FCC负责的是不让你卖过来。当追不追已经不是美国单方面能决定的事情之后，卖不卖过来就成了华盛顿手里剩下的、还能全部掌控的那一块。

FCC没有长臂管辖，只对美国境内负责。这看似是它的短板，其实是它的护身符。BIS的长臂管辖每一次触发，都会招来欧洲、日本、韩国的反弹，因为长臂管辖越界。而FCC不管别人怎么做，它只管美国境内谁能进来，这在国际法层面上没有任何争议。它可以做得比BIS更彻底，也不会挨骂。

陈宝亮的一句观察，或许可以作为这一节的收尾。他说：“之前看有报道说因为商务部不支棱，现在全靠FCC财政部支棱了。”

财政部这里指的是特朗普政府用来管制中概股、金融资本流动的工具。而FCC则是新出现的一个战场。BIS的卡脖子叙事，正在被清扫美国市场的叙事替代。

一位曾经参与过第一届特朗普任期对华政策讨论的前白宫官员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我们过去五年一直在讨论如何断供中国，但当中国的AI基础设施已经能够自给自足的时候，断供就不再是唯一答案。现在的问题变成——如何确保中国的技术不被卖到美国。这是一个防御性的问题，不是攻击性的问题。而这个防御性的问题，恰好是FCC最擅长的。”

对中国的光模块企业、逆变器企业、无人机企业、机器人企业来说，这个变化意味着新的挑战。过去他们要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拿到美国的芯片和EDA工具，现在他们要担心的是自己的产品能不能进美国的市场。前者可以通过国产替代来解决，后者只能通过市场多元化来对冲。

而对美国自己来说，这条FCC的新道路也不是没有代价。云服务厂商、数据中心运营商、电商平台，都在为合规成本埋单。今年3月已经有Amazon和Google的合规团队向FCC提交意见，表达对光模块禁令可能带来的供应链成本的担忧。Coherent和Lumentum确实是受益者，但它们的产能远不足以完全替代中国厂商——中际旭创一家的全球数据中心光模块市场份额就有27%。

一切正在向着一个更复杂、也更碎片化的方向演化。

结语：那把钥匙，已经换手了

BIS会不会重新回到前台？答案取决于中美关系的下一次波动。但可以确定的是，即便BIS再度活跃，FCC也不会退回原来那个技术审查机构的位置了。它已经尝到了对华管制主角的滋味，而这个位置，正是华盛顿当前政治生态下最容易兑现的角色。

过去，中国半导体企业出海要担心的是BIS的一纸禁令；今天，还要多担心一份FCC的清单。前者影响你能不能造，后者影响你能不能卖。这两件事在中美竞争的下一阶段，可能同样重要，甚至FCC的分量会更重。

一年前很少有人认真讨论FCC。今年8月4日，三只美股公司的股价大涨，是一个提醒：游戏规则，已经变了。而下一次风声传来的时候，我们需要先看看清单更新的日期。

（应对话要求，文中部分律师、智库研究员、等使用了化名或匿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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