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江宇舟】

今年的5月格外热闹，美俄两国元首先后来华访问。特朗普访华后，白宫确认了中方提出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再一次宣布自己达成了“历史性协议”。普京访华后，两国发表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全面战略协作、深化睦邻友好合作的联合声明》，以空前的篇幅，不仅描摹了经贸投资、能源资源、交通运输、科技创新等务实合作新安排，同时也对大量国际热点问题进行了对标。

与此同时，大量外国政要纷纷出访北京，凸显中国地位。反映了在日益动荡的世界里，各国来北京寻找确定性的急迫感。

在这背后，是中美俄“大三角”关系正在发生历史性变化。中国取得了来之不易的战略主动，而如何用好这种主动，将是下一阶段的一项重要课题。

一、美国身陷不愿承认的体制问题

美国方面，我们不说那些宏大叙事，先从特朗普近期的支持率开始破题。

中期选举不断逼近，特朗普的支持率依然没有太大起色，如今净支持率已经跌到了-21%，远低于自己第一任期和拜登任内的同期水平（分别为-10%和-8%）。《经济学人》甚至认为，民主党有九成概率在中期选举赢得众议院控制权。

特朗普第一、第二任期与拜登任内同期净支持率变化对比。图表来源：The Economist

一些观点认为伊朗战争拖累了特朗普的民调。但我们细看上图就可以发现，特朗普的支持率从就任开始，就进入到几乎没有提振的下行通道。并且近期连自己的MAGA铁盘也开始下滑。最重要的问题依然出在经济上，认可特朗普经济政策的选民萎缩到三分之一，而共和党选民中对特朗普经济政策的支持率，在区区两个月内，骤然下滑了16个百分点。

要知道，本来经济议题，尤其是克制通胀，是2024年美国大选中，民众对特朗普最抱以希望的，如今却又成为了特朗普最不受待见的地方，这个形势对于本届白宫来说，已是非常危险。

近10年来美国选民各议题的关注程度（左图）和特朗普在相关议题上的净支持率（右图）。图表来源：The Economist

笔者早在特朗普刚刚当选后发表的“难治愈”和“七伤拳”中，就连续预判过特朗普在应对物价、收入和就业中将会应对乏力，如今的事实也正是如此美国官方口径统计的就业率，自特朗普就职以来已经下降了一个百分点，失业率上升了0.3个百分点，这其中还不包括大量的功能性失业人群，并由此衍生实际收入下降、贫困、无家可归等社会问题，在特朗普任内都没有解决的起色。如今四分之三的美国人认为自己的经济状况“一般”或“贫穷”，63%的人认为情况正在恶化。

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日用品价格，我们在2024年的系列前文里曾不厌其烦地列举这些数据。如今再次盘点，情况正在比纸面上的通胀数据恶化得多。以食品为例，自2022年年初以来，美国食品价格的涨幅达到20.3%，同期联合国粮农组织统计的全球食品价格指数仅增长了不到4%，美国“遥遥领先”。

特朗普在竞选期间曾经多次拿食品价格揶揄拜登政府，如今要轮到他来斥责别人议论涨价是“假新闻”了。

2022年1月以来美国各类食品的价格变化。数据来源：美国劳工部，CBS News

就在笔者写作时，有网友发来一张来自美国的账单，国内不到10元人民币的正新鸡排，在美国已经卖到了11.99。计价单位：美元

不幸的是，涨价的还远不止是食品，水电煤气、新车价格、住房医疗的价格也都仍在增长，甚至是急速增长。

2022年1月以来美国主要日用品价格变化。数据来源：美国劳工部，CBS News

很多宏观报告会千篇一律说“美国温和通胀”、“美国通胀率稳定”。事实上，这是统计学的魅力时刻。黑板经济学家口中那个“平稳的通胀率”只是一个加权平均数，美国普通民众面对的却是2020年以来，天然气涨了接近60%、电费增幅逼近50%、各类食品开支增加近1/3。

这些与日常生活最密切、购买频率最高的柴米油盐、水电煤气，就这样被悄悄稀释在了统计的加权里，让民众成为看不见的代价。

而且可预见的未来，美国的日用品价格上涨依然刹不住车，以水电煤气为例，据统计，美国公用事业公司在2025年申请费用涨价共计310亿美元，是2024年的两倍多。又在2026年一季度再度申请了94亿美元的涨价，是去年同期的两倍多。

AI数据中心对能耗的需求、联邦与州各自叠床架屋的结构、缓慢的行政更新效率、两党政府对于新能源和传统能源的相互拆台和举棋不定、熟练工人的短缺，叠加极端天气与美国挑动国际局势造成的反噬，都将继续推动这些基础商品的涨价，也将进一步放大美国国内的民生问题。

对于这样的体制问题，破局方法唯有深化内部的改革与治理，推动生产关系的深度重组。而我们看到一届届美国政府都无意于此，都在倔强地将此归咎于对手执政不力。

于是，如今每次美国总统就职，都是批判下台的上一届，发誓重启阳光灿烂的日子。而每次总统大选、每一届美国政府的对手，都在渲染本届政府在把美国带向毁灭——用新瓶装旧酒，继续吆喝着：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美国。

笔者之前曾从钢铁、矿石、炼化以及制造业回流进度，从宏观到微观分析过美国产业经济的痼疾。这次又从美国日常出发，从微观到宏观，分析美国为何无法甩脱自己的结构性矛盾。正如笔者两年前在美国大选时，仔细对比完两党竞选政纲后所下的断言：

“最多再进行两三次类似的总统大选，美国人民的制度自信就会被深度动摇了。”

当前，美国依然是“大三角”中综合国力最强的那个。但是经济结构出现如此的系统性病变，内部民意的反噬将持续酝酿集结。无论是美帝维护霸权的体制惯性，还是特朗普维持自身统治，乃至避免2028年后人身遭遇清算的主观需要，都会决定美国接下来的出招非常躁动。

对于特朗普来说，还有一个额外的“一根筋两头堵”：他的MAGA运动基本盘是美国工农，如果特朗普继续强推贸易保护主义，所遭致的反制，会更伤害MAGA阵营里的农民和石化工人。但如果真和中国达成协议，贸易战休兵，接受境外廉价商品，就会更伤害MAGA里基础制造业的工人。

两种选择，无论怎样都会导致自己基本盘的撕裂。这是特朗普用民粹强行煽动MAGA叙事后必然要遭的报应。

近期美国媒体开始出现MAGA阵营因特朗普承诺未兑现而分化的报道。

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对华政策将会变得更加两面派。具体措施上，直接挑衅仍不会停止，对于“产能过剩”、“强迫劳动”的两个301调查正在加速进行，对华制裁黑名单仍在急速扩容。但从上文列举的美国当前日用品价格就能看出，美国在战略上，已经丧失了对华发起全面经济战的能力，这将首先打崩自己的物价，造成民生和社会的动荡。

因此，美国将采取更多左右逢源的操弄。一方面对华和谈，稳定与中国的经贸关系，选择性吸收中国商品和资金给白宫执政续命，这也是为什么本文开头白宫自夸“历史性”的“协议”，大量篇幅谈的仅仅是中美间的买卖。

另一方面，开始从更为宏观的层面搞不点名中国的反华设计，从矿产、能源、航道、海外投资、贸易协议“毒丸”条款等方向，大搞排他性产业联盟，勒索西方盟友投资，试图重建自己的产业制造和供应链，减少对中国依赖。并一次次以诸如“强迫劳动”、“产能过剩”、“国家安全”这样的理由，不断给美国对华制裁的黑名单扩容，将对中国企业转型升级的粗暴干预由点推面，减少关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