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8日，统计局发布了初步核算的一季度经济数据。中国一季度GDP增长4.5%，统计局用了“开局良好”来形容这个经济增长。如何客观地看待这一经济增长？观察者网对话了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朱天教授。

朱天教授是中国经济的乐观派，过去数十年他一直在通过国际比较的方法，探求中国经济增长的秘密。对话中，他对中国经济近期以来强调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这一重要误区进行了澄清，并通过国际比较指出，投资仍然是中国长期增长的核心推动力；他提醒民间投资跌至几近零增长才是中国经济问题的关键，也是导致就业市场不景气、老百姓不愿意或不敢消费的背后原因。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一季度增长好于预期

观察者网：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传递了全力拼经济的信号。春节期间疫情迅速反转，消费反弹明显，因而大家对今年中国经济增长期待值很高。不过刚刚出来的一季度经济增长数据看，同比增长仅为4.5%，至少与过去十年的一季度增长相比，成了除2020年一季度之外的历史最低，您怎么看这个经济表现？

朱天：今年中国经济的增长目标是5%左右，我觉得一季度的表现比预期的要好。因为一月份还有疫情，大家都不能正常上班。

再看基数原因，2022年一季度的GDP同比增长是4.8%，是2022年全年最好的年份。二季度由于上海等地疫情原因，GDP增幅跌至0.4%，三季度是3.9%，四季度由于疫情防控的原因再次回落至2.9%。所以考虑到去年的基数比较低，今年二季度以及下半年应该会有更高的增长。

武汉的疫情刚结束后的2021年，经济快速恢复，GDP增长都达到了8.4%。而今年没有疫情干扰，完成5%左右的经济目标，我认为正常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实现6%-7%的超预期目的都是有可能的。

消费不是经济增长的动力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一季度经济增长，消费同比增长5.8%，快于5.1%的固定资产投资增幅。官方的解读提到，消费对经济增长的拉动明显增强，一季度最终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6.6%。疫情爆发以来，我们对消费的强调更多了，上一次热烈讨论促消费的时间是2009年前后。

从中央的文件来看，去年年底颁布的《扩大内需规划纲要》提到，消费的基础性作用和投资的关键作用进一步增强是十四五的主要目标之一；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扩大内需是2023年五项任务之首，并且要把恢复和扩大消费摆在优先位置。因而此后几个月围绕促消费，以及“中国人为什么不消费”的讨论非常多。您怎么看消费对中国经济的贡献？

朱天：一直以来存在一个重要的误区，把拉动长期经济增长的动力的“三驾马车”——投资、教育和技术进步，和影响短期GDP增长波动的所谓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搞混了。

在宏观经济学中，经济增长一般指的是一个国家或地区各类产品和服务的供给能力及产出水平的持续增加，是一个中长期的概念，通常用某个时期的人均GDP的平均年增长率来衡量。

的确，今年一季度的经济增长中消费贡献相对高一点，一季度消费支出增长是5.8%；尤其是3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7855亿元，同比增长10.6%。但是需要明确的是，从长期角度看，消费的增长是经济增长的结果，而不是经济增长的原因，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出口。

为什么消费和出口不是长期经济增长的动因呢？上图列出了一些国家在1979-2019年间的消费、投资和出口占GDP的比率以及相应的人均GDP增长率的平均值。我们先看消费，津巴布韦、牙买加、希腊的消费都占其GDP85%以上，人均GDP年增长率却分别为0.4%、0.5%、0.6%，增长率很低。

如果消费可以成为经济增长的动力，那么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应该很快。但事实恰恰相反，中国、韩国的消费率相对最低，经济增长速度反而是最快的。

再来看出口，津巴布韦和牙买加的出口占GDP的比率都不低，全都超过中国，经济增长却很低；而出口占比相对很低的印度经济增长倒是很快。所以说，消费和出口本身不是长期经济增长的动力。

那么，经济增长快的中国、韩国和印度有什么特征呢？我们看一下投资占GDP比率这一列数据就会发现，三个国家的投资率是表格中所列国家里最高的，这说明了投资才是经济增长的动力。

无论是经济理论还是实际的数据都告诉我们，消费和出口本身不能带来经济增长，中国之所以经济增长快，恰恰是因为中国是世界上投资占比最高的国家，四十年平均占GDP的39%，这是中国经济增长最重要的特征之一。

高投资才是中国经济增长的动力

观察者网：所以还是您和一些经济学家一直强调的，当下经济增长还是要靠投资拉动。不过，不少经济学家对此是持批评态度的，他们一直在提“靠投资拉动的日子到头了”。

朱天：这个观点是错误的，正如我前面描述的，长期的经济增长必须靠投资、教育和科技进步。

去年因为疫情关系，很多时候不能消费，今年疫情过去以后，大家消费自然就会比去年多。这就是为什么一季度消费增长快于GDP增长的原因，下季度消费增长同比还会更快。这种情况下，如何使消费更快呢？如果老百姓收入不能更快增长，对未来的预期不稳，消费就无法更快增长。而收入的增长取决于经济增长，现在拖后退的反而是投资，主要是民间投资增长乏力。

我们的固定资产投资增幅是在持续下滑的。一季度的固定资产投资增幅只有5.1%，远不如2022年同期。政府的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增长有8.8%，但基础设施的投资事关百姓长期福祉，不可能马上产生收入增长。真正能够扩大就业、提高老百姓收入增长的投资，是民间投资，但是一季度我们的民间投资增幅只有0.6%。

所以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消费不足，而是民间投资不足。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消费和投资都是不足的，政策的目标应该是消费和投资兼顾。政府当然可以发有时限的消费券刺激短期消费，但怎么发，发给谁，发过少呢？发少了杯水车薪，多发又会带来赤字压力。政府也可以增加公共投资，但难得的是，如何让企业增加投资。

投资是投资未来，投资不足的原因可能是借不到钱，没钱投资，还有一种情况是对未来没有信心。这是目前民营投资不足的最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