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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绍光:“标准的市场经济”不会在中国出现
在中美贸易战和疫情影响下,全球经济社会动荡不安,中国企业发展的内外部环境变得充满不确定性。对此,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兼职高级研究员王绍光,就市场经济“自由度”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与传统论调不同的是,王绍光认为不存在绝对自由的市场经济,抽象地争论政府干预好与不好,更是毫无意义。如卡尔·波兰尼所言,所谓的自由市场,实际上是国家有意识地干预的结果。关于市场经济的讨论,重点不是政府要不要干预的问题,而是在哪些领域如何做得更好的问题。 本文首发于“正和岛”,经作者授权观察者网发布。【文/ 王绍光】
一、从亚当·斯密被误解说起
很多人讲自由交换是人类的本性,甚至引用亚当·斯密的话来证明这个观点。其实不是这样的。人类历史大概是300多万年,至少有299万年都是自给自足。大概到五六千年前,“市场交换”才真正出现了。而集市贸易,即我们说的市场,到了公元前两千年左右才出现。在苏美尔的表意文字中,市场一词呈Y形,意指市场往往位于道路的交汇之处。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里,市场的作用很小,只有小规模的以物易物,或者用货币进行交换。而且,当时的交换除了受到官员规管以外,还受道德、伦理方面的约束。比如,价格常常不是根据供求关系来决定的,而是强调just
price(正当、正义的价格),强调“卖给富人的东西可以卖得贵一些,但卖给穷人的要便宜一点”。
市场经济在西方国家出现的时间就更晚了。当长距离贸易、资本主义出现以后,西方国家才出现了市场经济。但是,由于资本主义和长距离贸易的兴起实际上是与殖民主义、奴隶贸易等联系在一起的,它一直到18世纪末都还没有被理论正当化。
那个时候,市场受到各种各样非市场因素的影响。比如,西方最早和东方做贸易的很多东印度公司(英国在1600年建立了东印度公司,其后荷兰、丹麦、葡萄牙等都很多国家也建立了东印度公司),以及一些不叫东印度公司的公司,都必须拿到政府牌照特许才行。
从贸易企业变为印度实际主宰者的东印度公司
我们现在把这些实体叫做“公司”,但company这个词本来是一个军用名词,指一群士兵,它在很晚以后才有我们今天说的“公司”的含义。同样的,enterpreneur这个词最早出现的时候,指的是政府工程尤其是军事工程的承包人,而不是今天常说的“企业家、企业家精神”这些概念。所以,最早的市场经济的形成是跟政府、军事、暴力联系在一起的。
在西方的历史上,市场经济的兴起过程是一个非常血腥的过程。从18世纪下半叶开始慢慢兴起,逐渐地有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在这个过程中,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的崛起完全离不开国家和国家干预。
生活在16世纪下半叶、17世纪上半叶的英国政治家和哲学家霍布斯就曾说,没有国家的强力保障,产业是无法存在的,因为其成果是不稳定的,人们生产、交易的东西往往会被别人抢走。所以需要国家来对人们的贸易活动进行保护,以及保护那些拥有财产的人。
现在不少人把亚当·斯密捧为市场经济理论的鼻祖,但他最早写了一本书,叫《道德情操论》(1759年),讲的是道德在人类生活中的作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他写了另外一本书叫《关于法律、警察、税收和军备的讲演》(1763年),讲的是一个国家建立法律、收税和建立军队的作用,以及它们对发展经济的重要意义。
十几年以后,他才写了《国富论》(1776年)。这本书也不完全是讲市场经济。我怀疑很多人仅仅读了《国富论》的第一篇。大家如果认真读了该书的第三篇和第五篇,就会发现“那只看得见的手”是随处可见的——斯密讲了国家强制能力,包括国家的军队、警察以及税收的力量有多么重要。
资本主义的崛起离不开国家,它是国家一手扶植起来的。这从当时的历史和理论家那儿都能看得很清楚,但现在往往被教科书掩饰住了,所以大家误以为市场经济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只要没有外力干涉,它就会自然而然地生长。这其实只是一种幻想。
二、自由市场,是国家干预的结果
卡尔·波兰尼在《大转型》中通过大量事实指出,所谓的自由市场,实际上是国家有意识地干预的结果。就这方面,我可以举些例子:70年代末英国出现的撒切尔革命,以及80年代初美国出现的里根革命,都是有意识地希望通过政府干预以造成自由市场的结果(实际上并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
上世纪七十至九十年代,南美、苏联、东欧进行市场转型,以及阿根廷、智利等出现的军政府支持在芝加哥受过经济训练的专家学者进行市场改革,甚至中国从改革前到改革后,再到90年代转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都是国家有意识干预的结果。没有国家干预,不会出现这样一场转型。
在世界上,并不存在一种所谓的标准的市场经济,即使在今天的欧美国家,所谓的市场经济也都不是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关于此,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
90年代初,市场化转型的排头兵之一是波兰,波兰请哈佛大学的加尔布雷思教授给他们作主题演讲。观众听完讲演后,很纳闷:“你讲了半天市场转型,但是为什么没有提到哈耶克、弗里德曼的名字?”这两人都是市场转型的大师。
加尔布雷思教授当时的回答非常巧妙。他说,这两人鼓吹的那种市场经济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今天的世界上也不存在,未来也不可能存在。如果存在的话,那将是人类的灾难。当时加尔布雷思教授讲这话的时候,估计波兰人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恐怕有更多的人都清楚了。
抽象地争论政府干预好不好,是毫无意义的。这样的争论就像中世纪经院哲学的争论。世界上存在过的、现在存在的市场经济都有“干预”在其中,纯粹的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从来没有存在过。历史上和现在存在的市场经济都是经济、政治、社会和价值体系的混合体。
假设会出现一种完全没有政府干预的市场经济,这完全是一种幻想。从现实上来讲,我们不说所有干预都是好的,但是政府干预是必不可少的。比如2008年爆发了全球金融危机以后,美国《新闻周刊》有一期封面的标题就叫做“We
are all socialist”(我们都是社会主义者)——突然发生了金融危机,如果美国政府不去救市的话,美国的整个体制就垮掉了。
更近一点,比如不久前美国得克萨斯州因为暴风雪引发了电力危机,这次危机让我们意识到电力、通讯、交通等网络性产业的市场化存在多大的风险,政府干预在这些领域里面显然是必要的。网络性产业引发的问题会是全局性的,如果不进行干预,一旦出现问题就可能引爆全局性的危机。
除此之外,在市场交易里面,交易的双方往往是权力不对称和信息不对称的,会引发很多问题,这也是需要政府进行干预的。
如果有人认为“干预不能提高效率,自由市场才会提高效率”,那么是把效率变成了判断制度优劣的唯一标准。但是,它不是唯一的标准。安全、公平等很多其他价值标准同样是判断一个经济体制好不好的标准。我们要把效率和其他价值标准放在一起作为标准,来进行平衡。
实际上,政府干预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在哪些领域如何做得更好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分析在具体的情况下哪些政府干预是必要的,哪些是不必要的,必要的就把它们完善了,把它们做得更好,不必要的就减少。这样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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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白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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