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哈萨克斯坦内部还有日耳曼人，当时是被斯大林强行迁到中亚，等到苏联解体后大部分人回到德国或其他欧洲国家。另外，有一些犹太人去了以色列。还有一部分是朝鲜族，这批人倒是大多数继续留在哈萨克斯坦，我认识的一个大学校长就是朝鲜族。在哈萨克的朝鲜族人很多，我曾经到阿拉木图的一家中国餐馆吃饭，进去讲中文，他们听不懂，后来才知道餐厅老板和服务员都是朝鲜族人。

其实哈萨克斯坦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有100多个不同民族，但最大的问题就是俄族，哈萨克斯坦北部将近1/3领土上居住着俄族。这是苏联时期随意划分边界所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比如把克里米亚划到乌克兰，把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的领土搞得乱七八糟，很多飞地，经常闹矛盾。所以，哈萨克斯坦现在对这个问题特别敏感，绝对不能承认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否则自己国内北部的俄族也会出问题。当时，托卡耶夫还顺便提了一句我们也不会支持“台湾独立”，那次发言是很老练的，普京也无话可说，但事情已经记在心里了，总归要“报复”一下，不过也就是里海石油管道“检修”一个月。所以，我觉得俄哈矛盾会有，但不会很大，毕竟两个国家都共同参与了很多组织，特别是具有军事联盟性质的集安组织。

跟前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相比，托卡耶夫是比较具有独立性的，但不可能把俄哈关系完全搞坏。再者，中亚国家都希望跟美国搞好关系，我过去在某个会议上碰到一位参会教授来自哈萨克斯坦英国大学，我觉得很惊讶，后来查了下知道当地还有美国大学、索罗斯基金会和美国两党的基金会所支持的学校，这些基金会支持的学校大多是搞颜色革命的。其实，中亚国家都希望跟西方保持良好关系，当然也不能因此影响与中俄的关系。

2008年8月9日，一列俄罗斯装甲车正在前往南奥塞梯某处地点。 图自美联社

观察者网：但俄罗斯出兵乌克兰这件事，对于这些中亚国家或者说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带来的心理冲击肯定是不一样的，至少在国家主权、安全和独立性问题上，警惕性会更强。

潘光：这是肯定的。这也让我想起2008年俄罗斯出兵格鲁吉亚，时任俄罗斯总统的是梅德韦杰夫，当时召开的上合峰会上，俄方希望上合组织能发布一份声明表示对俄支持，但所有上合中亚成员都不同意。他们的理由是，我们跟格鲁吉亚原来都同属苏联，怎么能支持俄罗斯打格鲁吉亚，两个“共和国”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我们也不能承认。当时中亚国家的这个表态，让中国一下子就卸下负担了，本来我们还很犹豫在会上如何回应俄方的要求，没想到中亚国家先出来表态，那么中国也就好办了，跟其他成员国保持一致。

最后，上合组织发表的公开声明是，上海合作组织支持俄罗斯在高加索地区发挥建设性作用，就这么一句话。其实，俄罗斯心里也清楚，上合国家不可能支持打格鲁吉亚的。当时就是哈萨克斯坦的纳扎尔巴耶夫、乌兹别克斯坦的卡里莫夫这几位领导人带头反对的。

同样的，在当前情势下，如果要让上合组织发表声明支持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战争，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能希望双方能尽快停战、开启和平谈判。

观察者网：最近有一则消息是，8月10日至20日，美国与蒙古、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以及乌兹别克斯坦在杜尚别举行名为“区域22”的联合军事演习。其中，蒙古参与军演是否值得关注？如何看待当下美国在该地区的行动与可能的布局？

潘光：蒙古虽然是第一个成为上合组织观察员国的国家，但一直不愿成为上合组织正式成员国，主要原因是蒙古跟西方保持友好关系，蒙古总说美国是自己的“第三邻国”，意思是除了中俄以外的第三个邻国，最有意思的是，阿富汗战争期间蒙古还派兵参加——虽然只是派了100个人到阿富汗，但只要能表明自己的态度就可以，美方也很乐见，毕竟是支持自己。所以，美国也把蒙古称为紧密伙伴，美国领导人也经常访问蒙古。

这次军演里面看到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国其实也不足为奇，因为这些国家同时也出现在中俄等13国联合举办的“东方2022”军演名单中。其实，作为参与方参加演习花不了多少钱，又可训练军队，主要是主办国花钱。所以，我觉得军演本身说明不了太多问题。

观察者网：外界如此关注，一方面是因为俄乌局势仍在变化中，另一方面美俄中三方在中亚一定程度上都有各自的影响力与打算，在目前错综复杂、不确定性剧增的地缘局势下，中亚国家如何看待自身的安全、发展问题以及与美俄中等国的关系权衡？

潘光：北约有一个项目叫“北约和平伙伴”，中亚国家都参与其中。这个计划成立很早，苏联解体后原来的加盟国像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都是北约和平伙伴国，土库曼斯坦因为是永久中立国，所以没有参加。当时美国还问中国和俄罗斯是否愿意参加，但中方回复不参加。

再比如另一个框架“1+5”，最早是日本、欧盟和美国联合中亚国家做“1+5”外长会议。我早前在一次采访中提过，美日欧三家各有目的，美国当时主要是为了反恐，日本主要为能源，欧洲也是为了资源，因为欧洲一直打的口号就是清洁能源，再后来就发展成“1+5”全方位。中国倒是最后一个跟中亚搞“1+5”会议机制的，但中国现在发展到元首会晤，所以在层级上超过美日欧了。

其实，上合组织里面的中亚国家都希望跟美日欧拉好关系，他们离不开中俄，但是有很多问题确实也是中俄没法解决的，比如经济援助，他们需要从欧洲、日本拿点钱。所以，他们希望与美俄中三方都能保持友好关系，参加北约和平伙伴关系也是如此。

中吉乌铁路示意图

观察者网：中俄与中亚国家的关系互动，俄乌战事使得俄罗斯在中亚地区的影响力与干预力下降，随之而来的似乎是中国在该地区的活跃度有所上升，比如中哈铁路项目、中吉乌铁路等等，对于中国与中亚国家（其实大多是上合成员）的交往密切，中俄之间的“默契”是什么？

潘光：过去我们跟俄罗斯在上合组织内部最大的分歧，就是俄罗斯非常积极的反恐、反对颜色革命，但一讲到经济问题就很消极。比如，中吉乌铁路、上合银行、上合国际交通合作协定等等。但无论如何，中吉乌铁路今年终于能推进了，俄罗斯现在有困难，有些事可以趁此机会做成。

中俄之间还是继续保持高级战略伙伴关系，这一点并没有受到乌克兰战争影响；有些经济问题，过去俄方不够积极的，现在也变得积极起来，所以对中国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