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小云:农民穷是因为“懒”吗?
河边村的案例
河边村是一个地处深山的瑶族村寨。2015年我第一次到村里,第一印象就是村里没有一栋砖混房,全村房屋都是没有窗户的破旧木房,进村的的路是八公里的曲折土路,开车要40分钟,雨季来临时就无法通车。那年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03元,45%来源于农业,其中27%来源于甘蔗种植。由于地处亚洲野象的栖身地,野象群不断侵害甘蔗,经常造成当地甘蔗绝收,而由此得到保护区的补偿每亩只有700元,正常情况下,每亩甘蔗收入可达2000多元。
河边村属于少数民族村落,很多人不会讲普通话。由于语言等方面的限制,村民很少出远门打工,只是在山下做一些零工,2015年,村民每天的打工收入大致在80-100元,但并非每天有活干。而同年村民日常开支高达总支出的41%,小孩的教育支出高达25%。在低收入的条件下,现代消费文化不断推高农户的实际支出,致使相当多农户依靠债务维持消费。现代性的福利要素如教育、医疗等又继续构成农户的刚性支出内容,加之农户传统的支出,使得河边村农户陷入了“三重性”(低收入、高支出、高债务)的贫困陷阱。
如果让我待在这个村里,我估计会是最贫困的农户。
我到山下的村子调研,外面的人说,“你在那里扶贫啊?河边寨子的瑶族可是懒啊”。可是当我们真正了解这些村落的基本情况时,又有多少理由认为他们的贫困是因为懒,因为愚,因为没有志和智呢?
河边村里传统的屋舍。(图源:滇西法眼)
我看到村里的人每天都在忙碌,早上六点就出去找猪食喂猪、砍甘蔗等等,有时甚至还会半夜去割胶。妇女到其他的村去收西瓜,需要在温棚闷热的环境下作业。河边村的妇女们下山去做零工,主人家不管饭也不管油费,她们早上五点多就得骑车下山,在大棚里干到天黑,一天挣得100元。
村人常说,“找钱太难,不会找”。他们习惯将挣来的钱称为“找来的”、“苦来的”,这一地方化的表达事实上非常准确地描述了他们的状态——对他们来说,挣钱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花精力去“找”,从别人不屑于去干的工种中寻求一份工。即使是能“找到钱”,换取到了低廉的报酬,也要比寻常人付出更辛苦的劳动。
河边村有28户家庭存在教育支出,2015年平均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支出的20%。在教育支出最多的10户人中,只有两户的家庭纯收入(扣除生产性支出)减去教育费用后还有结余。家庭纯收入减去教育支出后,结余负数最大的那一家人,因其2015年亏本过多,家庭纯收入已是负数。2015年全村医疗户均支出4233元,人均花费1141元,医疗费用占农户家庭总支出比例为17%。这其中共有16户家庭因病、意外有过住院或手术开支,占总户数的29%,所花费用占医疗总支出的37%。
全村没有一个富裕户,没有一间像样的房,他们的境遇是因为懒惰?事实上,他们的贫困深深地嵌入到了现有的制度里。类似河边村村民这样的“穷人”,无论进入就业市场,还是从事任何创收活动,都难以和其他人竞争。在一个日益不平等的社会,虽有马云这种凭个人取得巨大成功的样板,但是整体上讲,穷人和富人远远不在一个起跑线上。穷人依靠个人努力而致富的难度越来越大,市场可能惠及穷人,但是市场不是穷人友好的制度。从某种角度讲,“贫困是因为懒惰”是一个谎言。
贫困的元问题是什么?
贫困的问题很多,你们可以提一百个有关贫困的问题,但是贫困的元问题是什么?这个问题是我们研究贫困问题的理论核心,也涉及我们想办法缩小人与人差距的努力。我们做扶贫研究的人,常常会遇到很多困扰、挑战和困境。以凉山彝族为例,有一种说法是非常落后,还有一种说法是被扶贫惯坏了。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觉得我们的研究者和实践者往往失去了方向。
要回答什么是贫困的元问题,我们需要从这几个方面来思考。
从去政治化的视角来看,人类社会有两个不同方向的力量在驱动我们每天的行为。一是基于生物学——生存性的个体利益最大化。人类从最原初的状态逐渐社会化,再进入到现代化社会,一直有这么一个驱动力,这个驱动力形成了一个结构化的东西。什么是结构?男和女、好和坏就是结构化的。一定要有两个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才能称之为结构。
在狩猎社会,行动快速、强有力的人能够捕捉到很多猎物,容易被神秘化,人们会认为这个力量是天生就有的,是不可动摇的;而且还将其崇拜化。在这个过程中,差别和权威就形成了。每个人都希望像他那样,因为那样可以获得更多的物质。大家可以看一下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他解释了在生存性的伦理基础之上,如何由于竞争产生出差异,这种差异又如何进一步地社会化和政治化——这就是国家的形成。
政治权力形成以后,即使在物质缺乏的状态下,处于政治权力中心的集团和个人都是趋向于拥有较多的物质财富的,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非洲部落,它虽然呈现出低物质供给的均衡,但部落酋长会拥有更多的牛或者皮革,他一定会用物质的丰裕程度来象征自己与他人的差异,而且这种差异会受到人类最基本的生存动力的弘扬和崇拜,而非贬低——他们具备的这种物质上的优越,主要不是来源于剥削,而是来源于对于人“能力”的力量感的崇拜。
今天我们对财物的获得也会有崇拜,也会觉得人家有本事,是应该的,我们自己没有这种能力。所以,不平等就这样产生了。
与此同时,我们又有另一种和上述力量相制衡的东西。比如,你拿了很多东西,会自然地把东西分给自己的弟弟妹妹,再给周围的亲戚朋友。所以在相对原始的社会形态中,人们的“兄弟姐妹”很多。非洲的朋友和我们交谈,总说“my brother”、“my sister”……他会说出几十个brother、sister,但不全是血缘上的。他会让自己的社会网络展现得越过自己的家庭、血缘关系,到整个社区。他们很自然地说,“我有东西就要分享”。今天很多的社会形态都依然保留了这种状态,就是在物质层面一定要分享。有些学者认为,那是因为有很多戒律和要求才会这样做。但我不认同,因为他们是非常自发地做这些事情。
前面讲的是非制度化的,接下来我们会说更制度化的一些东西。人类社会不同于动物世界,动物之间也有相互帮助。我在非洲看角马过河,发现一些强者先过河了,但那些强者会回过头来帮助困在马纳河中间的角马,实在帮不了,它们就走了。有了宗教,我们就进入了非常社会化、组织化的阶段。原教旨主义的基督教是歧视商业的,他们认为做生意是可耻的。亚里士多德的著作里也讲了,“就知道做生意、赚钱的人是可耻的”。这种力量进来以后,对我们前面说的那种自利性的力量构成约束、相互制衡、不断消长,形成了一个结构的关系体。
宗教改革后,接着是启蒙主义、新教形成,资本主义的出现。人类那种要求获得更多物质东西的第一种力量得到前所未有的彰显,这就是理性主义。所以韦伯对人类的未来产生了悲观,他认为,人类的理性发展到今天这种程度就是极限了,没有什么“后理性”了。
接着,“万恶的资本主义”思想根源、意识形态就出现了——新教伦理,它倡导人们努力工作、创造财富。但同时新教徒又不断告诉每个人一定要节俭,不管你有没有钱,你都是上帝派来的财富的守护者,而不是拥有者。现代西方社会通过宗教形成了一种新的财富分配意识形态,它超越了原始集体性的生存性质伦理。因为,宗教是大众化的,所以这种意识形态也就成为“大众”的行为准则。
标签- 原标题:农大教授反驳: 农民穷是因为懒吗?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 责任编辑: 周子怡
-
1谁在阻碍中国人了解印度的饮食评论 98 赞 3
2拼低工资?我认识好几个造船厂的管理者,太了解造船了评论 83 赞 54
3粤语童谣纳入了人教版音乐课,让外省孩子们多学方言,这是文化自信的表现评论 59 赞 5
4胡塞武装势如破竹!美国力不从心,沙特危矣评论 45 赞 41
5张雪称儿子考60分就很好,并劝年轻人努力搬砖,如何看待他的观点?评论 34 赞 4
6初中没上完的发小相信大明统治了全世界评论 34 赞 0
7暴雨夜,两个壮汉当街拖走一个18岁女孩,谁在给“卖女儿”开绿灯?评论 29 赞 24
8一次打坏12架战机!美空军基地遭伊朗导弹重击,伊朗导弹越打越准!评论 27 赞 19
9中东战争给美国亚太盟友上了一堂地缘课评论 27 赞 5
10日本今年上半年出口总额已经在东亚主要经济体垫底评论 26 赞 10最新闻 Hot-
“胡塞主动联系,希望美国‘不要介入’”
-
36年来首次!智利政府不举行阿连德纪念仪式
-
“瑞典民主党若首次入阁,将进一步呼应欧洲极右翼”
-
欧洲央行行长:当前通胀冲击将持续更长时间
-
“特朗普说给美国选民听的”
-
“小博索纳罗有份反华文件,背后藏着万斯的影子”
-
沙特关键输油管道遇袭,“预防性关闭”
-
乌方放风:正准备于10月恢复谈判,三方一起谈
-
法拉奇不到24小时吸金7200万英镑,“远超英国两大党”
-
“我乐见爱尔兰统一”,英国:???
-
俄罗斯警告:在切尔诺贝利禁区,乌军有大动作
-
离谱!特朗普:人类灭绝?我就担心中国…
-
“这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
911纪念仪式,穆斯林市长还是去了
-
“瑞典不得不服软,中国太硬”
-
日本前外相岩屋毅等将访华,“感谢中方接受”
-

观察员









上海市互联网违法与不良信息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