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乌克兰战争中出现了很多意外。俄罗斯的“钢铁洪流无敌论”首先破灭，接着北约的“精密劈入决胜论”也未能幸免，但经久不衰的是“无人机制胜论”，乌克兰甚至成为了“无人机神教”教主。

乌克兰战争已经打了四年多了，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长，人们已经放弃预测战争还要打多少年。在这四年里，无人机实际上已经经过几轮迭代了。现在的主流无人机已经和战争初期很不一样，就像在二战中，坦克成为决胜武器，但战争末期和初期的坦克实际上很不相同。

在乌克兰战场上，曾经名噪一时的土耳其TB2无人机现在淡出了，类似的中空长航时（MALE）无人机也销声匿迹，但FPV无人机依然充满天空，只是从无线电遥控换成光纤遥控加一点简易AI。早期用无人靶机改装的简易巡航导弹“正规化”了，成本还是低廉，技术还是粗陋，但在袭击俄罗斯纵深目标中发挥了很抓眼球的作用。

乌克兰FPV无人机

在更大层面上，无人系统从空中扩大到海上、地面。乌克兰的无人艇在多次黑海袭击中获得战果，令俄罗斯黑海舰队陷入深深的尴尬，不但不敢出航，连在港内都不安全。

在地面，乌军也在扩大无人车的使用，不过主要用于弹药和物资补给与伤员后送，相对较少直接用于战斗突击。

乌克兰在2024年组建了无人系统部队（Unmanned System Forces，简称USF）。这是世界上第一支以无人系统为主干、独立于传统陆军、海军、空军的独立军种，单独运作无人机、无人艇、无人车，主持新技术研发，组织独立的大规模纵深的战略打击。更加战术化的无人机单元依然大量存在，编入陆军、海军陆战队、特种部队的旅营连级单位，并未因为USF的存在而淡出。

乌军USF部队不仅在打击俄军中取得重大战绩，也在北约演习中击败美军。在4月9日到5月10日的北约“联合决心”（Combined Resolve）演习中，来自胡德堡第一骑兵师的第三装甲旅参演，在配备标准电子战和反无人机装备的情况下，向得到乌军第412无人系统团增强的守军阵地发起进攻，结果被全歼。乌军造成的杀伤太快，导演部只得命令部分“被摧毁”美军单元“原地复活”，否则演习刚开始就结束了。

演习毕竟是演习，美国装甲旅被“全歼”后，原地重打，双方互相观摩、互相指导、反复切磋、调整战术，经过前后两周的反复较量，美军肃然起敬。

演习也证伪了一个流行的观点：乌克兰战场已经成为一战式的静止战场，所以可以克服地形地物、不怕牺牲的无人机得以肆虐。只要重回机动战，快速、机动、得到良好保护的坦克装甲力量能重夺战场主动权。看来不那么简单。

“联合决心”不是孤例。在2025年5月的北约演习里，乌军USF部队已经轻松击败英国、爱沙尼亚等国的参演部队；在2026年早春的瑞典主持的演习里，乌军USF部队也轻易胜出。

无人系统（现在还是无人机主导）正在决定性地改变战场，继续轻视肯定要吃大亏。无人机（尤其是FPV类型）可视为反坦克导弹的升级版——留空时间更长、机动性更强、支持双向数据传输和人在回路操控，但其作用远超反坦克范畴。

在十月战争初期，渡河的埃军用大量“萨格尔”反坦克导弹远距离狙杀，用RPG7火箭筒近距离补漏，把迷信机动战和装甲突击的以军坦克部队打得落花流水，常驻巴列夫防线的西奈师被打残了，增援的沙龙师和阿丹师也遭到重创。

反坦克导弹不是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以军自己也装备了少量反坦克导弹，但对其作用认识不足。在战争中，以军坦克学会了加强观察、及时反制，在战争后期（尤其是渡河反攻期间），以军坦克损失极大降低。“萨格尔”导弹是有线制导，飞行速度较慢，发射时有较显著的烟尘扬起，需要全程人工制导。以军坦克一旦发现导弹发射，导弹发射阵地立刻受到自己和友邻坦克炮和重机枪的猛烈火力压制，同时坦克急停、急转弯、施放烟幕，破坏射手瞄准，致使导弹脱靶。

如今，这依然是标准的坦克反导弹战术，还加入了激光和电子干扰，但对于没有什么发射特征、飞行特征极低、人在回路中、光纤制导的FPV无人机，基本上不管用。矛和盾本来就是相生相长的。

俄军坦克在反无人机实战中，不仅增加了“鸟笼”防护架和红外抑制措施，也用主动防御系统硬杀伤和车载电子干扰系统相结合，还在战术上主动使用自己的伴随无人机前出侦察和压制乌军FPV预设阵地，同样取得不错的效果。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无人机与反无人机的争斗还要继续下去。

但乌克兰突然成为“无人机神教教主”，还是“功夫在诗外”的。

乌克兰战争早就不只是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的战争。西方急于通过战争引爆俄罗斯的二次瓦解，但乌克兰的问题是已经付不起代价了。战争打到现在，乌克兰出现了严重的兵源和士气问题，用无人机代替人打仗，已经不是出于科幻和制胜幻觉，而是现实的必须。

无人机不是在乌克兰战场上发明的。如果不算二战时代训练用的无人靶机（玛丽莲·梦露就是有人在无人靶机制造工厂里拍摄战争宣传片的时候被发现的），1960年代是第一波，以美国的“火蜂”式喷气无人机为代表，主要用于战略侦察，只能遥控或者按照固定航线进行预编程序的飞行。

在1980年代，以色列引领了第二波。以色列在作战飞机在1973年的十月战争初期吃尽防空导弹的苦头后，潜心研制了“哈比”反辐射无人机，在1982年的贝卡谷地空战中成功地压制住叙利亚防空雷达，成为以色列胜利的重要因素。在1991年的海湾战争中，美军大量使用无人机，但这是以色列无人机技术战术的简单延伸。

直到反恐战争，美国才真正引领第三波，以“捕食者”MALE无人机为代表。MALE无人机开创了“持续监视、及时打击”的模式，这是战斗的全新形式，也引爆了世界性的无人机热潮。航空科技基础薄弱的国家得以弯道超车，土耳其TB2就是典型。

在乌克兰战争中，MALE无人机的初期成功很快被野战防空打破了，FPV无人机从被各国正规军不以为然的“战场玩具”一跃而令人刮目相看，正是在于其把“持续监视、及时打击”的能力下沉到班排级战斗，彻底改变了单兵和分队攻防作战。

乌克兰的低成本远程自杀无人机也取得了抓眼球的战果，甚至把俄罗斯的炼油产能打掉近1/3，造成俄罗斯国内汽柴油供应困难。但这些战果的宣传意义大于实战意义，在军事上不足以影响战局，在技术上不能达到巡航导弹的突防力，获得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俄罗斯陈旧、低效的防空体系，更是由于俄罗斯出于国内政治考虑，坚持不转入战时体制。

然而，FPV改变战斗，不改变战争。当俄罗斯地雷阵瓦解了乌军进攻、乌军FPV瓦解了俄军进攻的时候，战场僵持了。

FPV在防御作战中有大用，但在进攻作战中尚且不能发挥出同样的大用，或许也长期不能发挥同样大的作用。反坦克导弹已经是先例了，至今依然是防御武器，难以成为进攻武器。乌军无人机团在“联合决心”演习中用于加强守军，并非偶然——防御战中无人机优势明显，但进攻端短板犹在。毕竟，最优秀的守门员也赢不了足球赛。

这正是乌克兰的困境：继续战争是为了最终胜利，但按照乌克兰的设想来赢得战争越来越遥远，只能“熬”到俄罗斯自己崩盘。为此，用海量的无人机来耗尽俄罗斯的鲜血成为基本战略。

“无人机制胜论”是欧洲也迫切需要的叙事，现在尤其如此。乌克兰战争已经成为欧洲的战争。欧盟需要乌克兰战争来从政治上凝聚欧洲。在美国战略基点可能去北约化的现在，欧盟还希望领导在军事上重建欧洲。乌克兰战争不仅是重新定义现代乌克兰的关键，也成为重新定义欧洲团结的关键。无人机成为打赢（至少是打不败）的关键。所以欧洲很乐意帮着鼓噪“无人机制胜论”，甚至神化为“无人机神教”。

更深层面看，欧洲从乌克兰战争中惊觉：昔日引以为傲的训练与装备优势已不足以确保军事领先，即便加上美国，也难改大势。

在乌克兰战争中，美欧援助从轻武器和单兵导弹开始，逐步升级到重型装备。美欧和乌克兰都对这些貌似先进的西方装备寄予厚望。但在美国援助的31辆M1A1里，25-27辆能通过开源情报确认已经被摧毁、重创或者缴获；欧洲和加拿大援助的70多辆“豹2”坦克里，开源情报也已确认三四十辆遭到同样命运。英国援助的14辆“挑战者2”也有多辆被毁，其余的因为弹药与北约制式不兼容而实际上放弃了。

寄予厚望的F-16姗姗来迟不说，也没有发挥期望的作用。不仅没有夺取前沿制空权，也没有在拦截无人机、巡飞弹、巡航导弹中发挥足够的作用，前沿空对地火力支援根本没有，纵深遮断直接免谈。

乌克兰战争把活下来的乌军打成骁兵悍将，俄军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俄军在乌克兰获得胜利后，或者绕过乌克兰（只要不怕战争扩大化，这其实是迅速打垮乌克兰的最快捷办法），挥师西进，欧洲还有什么能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