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俄罗斯也没有实现其战争目标，即成功地将美国的影响力逐出乌克兰，迫使基辅宣布中立，或者重新伸张乌克兰俄语区民众的权益。事实上，无论战争结果如何，彼此之间的敌意已经抹杀了俄罗斯关于俄乌是“兄弟情谊”，能追溯到基辅罗斯那个共同源头的叙事。俄罗斯已经放弃了300年来融入欧洲的努力，转而将目光投向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和非洲。同一个已经感到严重疏远的欧洲和解，就算是可能的，也不会一蹴而就。俄罗斯也许能避免战场上的失败、国力严重削弱或是战略上陷入孤立，但它依然付出了巨大的机会成本。

就算这场战争没有给俄罗斯带来好处，现在也不好说美国是否从中获益。仅在2022年，美国就批准了价值1130亿美元的对乌援助。那个时候，俄罗斯的国防预算只相当于这笔钱的一半，后来才翻了一番左右。如今俄罗斯的国防工业重新开动，帮助该国最近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俄罗斯也成了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尽管西方一再宣称俄罗斯已经弹尽粮绝，在乌克兰的消耗战中败下阵来，但事实并非如此。另一方面，所谓俄罗斯对西方“构成威胁”的说法一度是团结北约的有力论据，现在也失去了说服力。事实证明，俄罗斯的武装力量没有实力征服整个乌克兰，更不必说欧洲的其它地区。

战争同样暴露了北约成员国之间明显的不和。正如去年在维尔纽斯的北约峰会所体现，成员国就是否应该接纳乌克兰的问题存在分歧。当前这种脆弱的团结纽带似乎很难持续到战争结束以后。这些现实同样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绝大多数美国的欧洲盟友都希望尽快结束战争。乌克兰战争显然为欧洲的“后苏联时代”画上了句号，但它并没有使欧洲变得更加安全。战争既没有提升美国的国际声誉，也没有巩固美国的主导地位，反而加速了一个后美国时代、多极世界秩序的出现。

为了削弱俄罗斯，美国一直在积极阻挠同乌克兰或那里的战争没有关系的国家彼此开展贸易，仅仅因为这些国家不打算跳上美国的制裁战车。这种利用政治和经济压力迫使别国追随美国反俄、反华政策的做法显然适得其反。它甚至鼓励美国曾经的从属国寻找如何避免卷入那些未来涉及美国的冲突或那些他们不支持的代理人战争（比如俄乌战争）的办法。美国的胁迫外交非但没有孤立俄罗斯或中国，反而帮助莫斯科和北京加强了同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国家的关系，并削弱了美国对那些国家的影响力。

总而言之，美国的政策给乌克兰带来巨大的苦难，导致乌克兰和欧洲的国防预算不断攀升，却未能削弱或孤立俄罗斯。如果不做调整，美国将无法实现这些经常被挂在嘴边的目标。与此同时，俄罗斯在实践中学习如何对抗美制武器系统，并发展出有效的反制手段。俄罗斯的军事实力得到了加强，而不是被削弱。

去年12月29日，俄军发动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空袭，基辅等多地出现爆炸 图片来源：路透社

如果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达成更持久的和平，那么这个目标显然没有实现。乌克兰沦为了对俄罗斯仇恨的牺牲品，整个国家正被一点点掏空。目前，没有人能够有把握地预测战争何时、将以何种方式结束，或者当战争结束时，乌克兰还会剩下多少领土和人口。基辅已经在满足征兵指标方面遇到困难，“同俄罗斯战斗到最后一个乌克兰人”始终是个残忍且不受欢迎的战略。何况，当北约的乌克兰兵源即将耗尽之际，这不仅仅是愤世嫉俗，而是失去了可操作性。

今年，这场战争已经成为乌克兰的生死存亡之战，是时候优先考虑如何尽可能多地拯救这个国家了。为了同俄罗斯实现和平，也为了确保其军事上的牺牲不会白费，乌克兰需要外交支持。乌克兰正在被摧毁，必须经历重建。保全乌克兰剩余存在的关键是授权并支持基辅以能够争取到的最好条件结束战争，为难民的回归提供便利，并利用乌克兰加入欧盟的程序推进自由化改革，在一个中立的乌克兰建立起廉洁的政府。

遗憾的是，按照目前的形势，莫斯科与华盛顿似乎都致力于继续摧毁乌克兰。但是，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基辅与莫斯科终究需要找到实现共存的基础。华盛顿应该支持基辅对俄罗斯提出要求，提醒对方意识到尊重乌克兰中立地位及领土完整的明智性和必要性。

最后，这场战争应该促使华盛顿和莫斯科做一点清醒的反思，思考一个排斥外交、军事色彩过于浓厚的外交政策所带来的后果。如果美国当初同意与莫斯科谈判，即使它依然拒绝莫斯科的大部分要求，俄罗斯也不会像后来那样进攻乌克兰。如果西方没有在战争之初进行干预，阻止乌克兰接受其它国家的调停并同俄罗斯达成停火协议，也许现在的乌克兰还能相对完好地处在和平中。这场战争本不需要发生，每一个卷入其中的势力都得不偿失。

（原文于1月4日发布在英国UnHerd新闻网站评论版面，原标题：“毁灭乌克兰的政治宣传。” The Propaganda that Damned Ukr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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