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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献华| “海地化”:以色列可能面临的国家危机
最后更新: 2026-05-09 07:45:24【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献华】
大家看到这个题目,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怎么把以色列跟海地扯上关系了?但这恰恰就是我想打开的一个小脑洞。我觉得从这个角度切入,也许能让我们不只停留在事件和情绪的层面,而是更深入地面对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在过去几百年发生的事情。
阵亡将士纪念日和独立日期间,以色列前总理埃胡德·巴拉克在《国土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巴拉克认为,建国78年之际,以色列正面临最严峻的生存危机。巴拉克承认以色列目前的状况不太好,虽然说他认为以色列国防军仍旧无敌,但战争的目标实际上并没有实现——这是重大的战略失败。他批评内塔尼亚胡等人欺骗公众,无视21世纪的战场现实,也就是21世纪不存在所谓的“彻底胜利”。
总的来说,巴拉克认为内塔尼亚胡现在的做法行不通。至少从态度上,巴拉克认为需要谈判。巴拉克忧心忡忡地说,特朗普对以色列来说也不是永远可靠的,以色列可能会面临危机。
有意思的是,巴拉克强调以色列是一个需要捍卫的民主国家,在民主信仰和蓄意追求专制的政权之间,以色列的未来应该是强大、自信、自由的雅典,而不是被孤立、腐败的斯巴达。当然,这里面有巴拉克自身话语层面的考量——毕竟他是以色列人,虽然政见和内塔尼亚胡不同,他仍然站在以色列的立场上。
我为什么拿这篇文章作为开头?因为巴拉克强调以色列是一个民主政体(democracy),这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以色列真的是个民主政体吗?
2006年,奥伦·伊夫塔切尔(Oren Yiftachel)在《族群政体:以色列/巴勒斯坦的土地与身份政治》一书中提出过一个概念:“族群政体”(ethnocracy)。他认为,以色列本质上就是一个族群政体。在这种政体中,有一个主导民族,或者称为特许民族,在领土和政治上享有特权,政权是为这个主导民族服务的工具。
我之前对这本书有点印象,所以看到巴拉克说要捍卫民主时,我意识到,尽管巴拉克和内塔尼亚胡政见不同,他们仍共享同一种话语——还在喊以色列要保卫民主什么的。但如果我们把以色列看作一个本质上属于族群政体的政权,而不是什么民主政体,更谈不上人民政权,这对我们理解以色列这个国家的现在和未来会有什么帮助?
关于以色列的现状、历史和可能的未来,其实已经有不少讨论。比如伊兰·帕佩(Ilan Pappe)2025年刚出了本书叫《关键时刻的以色列》,就对以色列的未来做了一些预测。帕佩对以色列的现状非常不满,也注意到了一系列内部矛盾——犹太人享有特权,巴勒斯坦人实际上并不被真正当作公民对待,更不用说在加沙、西岸这种定居点建设中所体现的公然不平等和霸权。
以色列学者伊兰·帕佩(Ilan Pappe)
帕佩有其悲观的一面,他认为以色列的崩溃不仅有其必然性,而且已经开始。从过去这几年算起,他认为一直到2030年都是一个崩溃期,以色列肯定会“国将不国”——包括国际支持的减弱、经济陷入脆弱、军事神话的破灭等。
但另一方面,帕佩对以色列更长远的前景,其实有一个还挺不错的设计。在经过他所说的十多年的混乱期之后,帕佩说,巴勒斯坦民族运动会得到重建,实现过渡性的恢复性正义,以及难民回归权——实际上是回到原来联合国的一些安排。在他最后虚构的一篇日记中,到2048年,一个实际上被叫作“巴勒斯坦”的单一国家会取代以色列,系统性地恢复巴勒斯坦难民的回归权,并进行历史清算。
二十多年后的事,离我们现在有点遥远。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这片土地上,会重新兴起一个在帕佩看来符合人类价值的国家,会有一个比较美好的未来吗?这是不是太乐观了?或者仍然太悲观?
正是在这种语境中,我所说的“脑洞”就出现了。预测未来是比较难的,虽然从情绪上说,现在各种声音都有:有人不喜欢以色列,希望它今天就消失;有人迷信以色列,觉得它简直要征服世界。但我们在谈论未来时,往往缺乏时间的纵深。没有这种时间的纵深,无论有多大理由,面对未来时我们都必须保持谦逊。这时候,历史就可能有点意义——这就是我要引入海地的原因。
大家可以稍微回忆一下,海地在哪里?我们也在新闻中看到过海地的形象,就我这代人来说,偶尔在新闻上看到的海地,至少我的印象里,它的形象很不怎么样。
海地的地理位置
语言学家、政论家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曾提出过所谓“失败国家”论,把一些国家归入失败国家的范畴。在他看来,美国、以色列也呈现出失败国家的特征,海地当然也在其中。知识分子有时把自己打扮得好像高于世界,然后给世界划分标准。但“失败国家”这个标签,在一般的媒体意义上,用在美国身上似乎说不过去,用在海地身上大家却觉得很自然——因为海地好像确实长期处于政治动荡、社会脆弱的状态,而且似乎永远如此,没救了,失败了。
但很少有人——如果不是学历史的话,甚至学历史的也不知道,因为我们的历史课本里不太讲这些——知道一件事:在我们谈论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时候,长期被相对忽略的一个事实是,在法国大革命喊出了那些属于现代、值得我们尊敬的价值和口号之后,实际上第一个按照法国大革命的精神掀起革命的,正是海地。这里面有一种吊诡的关系。
在此之前,海地是法国的殖民地,也是奴隶贸易的重灾区。海地人口中,黑奴的比例占到90%以上。而且在加勒比的气候条件下,海地黑奴的生产条件和生活条件尤其恶劣。
1791年,海地的黑奴以及混血人种、流民掀起了一场反对奴隶制的革命。这些白人奴隶主的故乡法国,之前已经发生了一场追求自由、人权的大革命。因此两者之间有一种历史的、至少是信息上的关联,我想这不难理解。海地在掀起这场革命之后,出现的局面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当奴隶主的母国发生了大革命,而这些奴隶主的奴隶们用母国大革命同样的口号,掀起一场反对奴隶制的革命时,究竟谁是革命、谁是反革命?区别就出来了。
在殖民者控制世界的大背景下,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对海地革命的镇压,让我们感受有点复杂。无论如何,在杜桑·卢维杜尔、德萨林这些黑奴出身的领袖指挥下,到1804年,经过十几年的波折,海地打败了法国重新征服海地的努力,战胜了殖民者,取得了独立。早在1801年,海地就已经制定了宪法;到1805年,德萨林重新颁布宪法,也就是1805年海地宪法,成为独立海地的根本法。
让-雅克·德萨林和1805海地宪法
如果我们回头去看这部宪法,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第14条。该条规定:所有海地人应该被称为“黑人”。简而言之,在1805年海地宪法中,国民的身份与生物学意义上的族群身份做了绑定——作为海地的国民,我们都是黑人。这并不意味着当时的海地绝对不允许白人生存(那是法国人的宣传),但它基本的逻辑,就像宪法中所说:白人在海地不许占有土地,更不用说拥有奴隶了。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宪法设计。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先看到海地宪法,才想起以色列的。1805年,德萨林主持制定海地宪法,在当时的殖民主义大时代中,各种势力对海地不可能太友好。按照当时的种族主义话语,黑人怎么有资格谈自由、谈人权、谈国家治理?但独立的海地毕竟生存了下来,虽然当时白人们认为海地建国就是一个笑话——当然,这是白人的偏见。
不过,法国虽然在军事上被打败了,经济上的各种封锁、制裁却接踵而至。在这种情况下,独立的海地在经济上的短板很快就暴露出来了。奴隶制时代,海地的产业比较单一,主要是种植园经济。如果被割裂在世界贸易网络之外,海地在经济上其实无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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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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