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迎头痛击”不可能面面俱到，“巧实力”开发刻不容缓

面对这样复杂的形势，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今年应一些企业朋友的提点，笔者开始持续跟踪企业出海维权与反制裁的话题，上版的多篇文章也都获得很高的关注度。在每一篇的最后一部分，笔者都会强调不能让中国企业单打独斗。

但是这一篇，打算换一个方向，先说说咱的企业该怎么做。

这就不得不说起2017年笔者就翻到过的一篇麦肯锡报告——《中企跨境并购五大迷思与真相》，在那个全球化1.0尚未褪去的年代，老外总结中国跨境并购成败时的若干错误和问题，还是有不少中肯之处。其中就明确提到了中国企业并购后不重视整合，片面求稳为上，纵容被并购主体的独立运营，仅仅只是聚焦一两个重要领域谋求协同增效，比如研发共享或者将放在中国制造以削减成本。

而反观大多数西方企业，并购后整合管理再清晰不过，速度至上，可以说是争分夺秒地精简人员和职能部门、求协同。

此时距离闻泰科技收购安世，还有将近两年时间。

有时候真的很感慨，在那个年代，我们不少人说“与国际接轨”，但在自觉或不自觉中，搞的都是选择性、薛定谔的接轨。

看似坐上“国际化”的火箭，结果分分钟被打回“自行车”……

在这两个月复盘“安世之乱”的文章中，我格外推荐“心智观察所”在10月中的复盘，以闻泰科技破题，将中国企业当年在海外并购中存在的法律漏洞和差别对待，诸如安全审查、技术出口管制、治理结构限制、市场准入限制、供应链限制、外部担保机制做了逐一盘点。

明明是中国企业真金白银买来的收并购，先被人当贼防着一样层层审批，股权并表后的技术摸不着甚至看不见、经营管理团队换不动、全放到老外那里生产还会被“卡脖子”、稍微遭遇一个长臂管辖就可能引发整个西方的“大围剿”。市场化何在？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何在？“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何在？

童话书买错了，最多损失十几二十块钱。可这样的“童话”，牵动着千百家中国企业的千万亿。市场呢？契约呢？统统都到哪里去了呢？

对于这样的问题，从西方舆论到黑板经济学家，一个个噤若寒蝉。平日里一个个张口市场、闭口物权、左批政策、右吼调控的，根本看不见还有谁出来捍卫自己的信仰。他们的沉默又一次震耳欲聋。

历史一遍遍地见证，我们的企业为了证明自己是“国际化”，主动牺牲经营管理权、专利使用权、人事任免权、财务掌控权、外事决策权……总之牺牲掉大量和持股比例不相符的掌控权利之后，仍会被国外政府轻易地打着某某法的旗号，以一纸行政令围剿。

遥想当年南宋与金捣鼓的《绍兴和议》，其中有两条，一是杀主战派刺头，二是不得无故更换投降派大臣，换完约好歹整体保持了平稳。闻泰科技向荷兰输送了更多的权益，没几年却被荷兰开了如此一个“好头”，充分证明西方的契约精神，比女真的奴隶主还不如。

在他人的话语体系下单纯强调“国际化接轨”，后果就是培养出一大群自己的敌人。我们的企业该认识这样真实的世界了。

不久前笔者和一些有海外投资的企业朋友聚会，聊到安世，有的庆幸自己已经打破了限制，进行相关调整。有的则是急迫地进行调整，查漏补缺，感谢现实的提醒。

而这些企业的调整，依然只是自发的个体行为，在相关部门和行业协会层面，有着更为艰巨的整合协调工作。需要将这些企业的查漏补缺规范起来，梳理共性问题和漏洞，总结普遍性的规律，在此基础上设置相应的预案，并明确各级政府的分工。

正如笔者之前在走访被美国制裁的企业时，发现部分发达地区，确实已经能做到快速响应机制，美国的一纸制裁令下来，就迅速启动，由区县到省市、再到部委，申请相应的政策救济，并针对供应链和金融机构开展协同排险。

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我们认真去思考。如今中国在从赶超到引领的历史进程中，不可避免地要和不同的国家和企业产生摩擦乃至结构性矛盾。因此如何更有针对性地甄别和区分不同的矛盾，这是一个当下需严肃考虑的现实问题。

近来笔者有个特别深的感觉，就是每当一件事发生，我们的舆论反应便是铺天盖地的“迎头痛击”。从积极的角度来看，这反映了我们对于自己的事务，无论是关注度还是自信心都比本世纪初大有提高。但同时也要泼一泼冷水，还是需要冷静下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笔者认为，有两类事件“迎头痛击”毫无商量：一是涉及到中美根本矛盾，美国不惜掀桌子捣毁国际规则的，譬如不久前刚休兵的贸易战；另一类则是像高市早苗挑战战后国际秩序这样“犯总路”的行为。可是对于像“安世之乱”这样被美国筛选出的“精准爆破”，那必然要重视应对的力度、技巧和耐心。毛主席就讲过“不要四面出击”，如今我们也要关注“迎头痛击”在客观条件下难以面面俱到。

因此，完整复盘之后，我们就能理解本轮商务部和企业层面的应对，不仅不是软弱，反而还相当有技巧。一面发表大量谈话、以正视听、明确立场、划清底线，比如仅商务部在11月前两周就五次答记者问；此外，政企联动，利用市场手段组织反击，将挑事的荷兰逼入了供应链危机始作俑者的困局。另一方面，依然还是晓之以理、争取谈判，并且率先调整了芯片供应节奏。

在前文对欧盟的回顾中，已经展现过欧洲国家如何经济上被“劫持”、政治上被“夺舍”。虽然我们说用反制打消某些国家绑架中国企业的妄念，但是在如此错综复杂的局势下，不排除同类问题将会不断发酵变异。未来必将不断围绕欧洲与美国、欧洲国家与欧盟、欧美企业与政府、市场手段与行政力量、为企业“天坑”与为企业维权间，不断开展博弈、分化、团结和斗争。

在之前的系列文章里，曾经提到过诸如建立跨部门反制裁协同机制、设计信息搜集归纳和预案完善系统、完善反制裁法律体系和实施细则、强化一揽子输出等措施，这部分可以说是反制裁的“正军”。除此以外，对于每一次类似事件发生，还要能够找出其特殊性，设置“奇兵”，以达到奇正相结合。

如本次事件，如何通过经济和行政手段，让荷兰与安世对闻泰科技进行经济和名誉的赔偿；又如何在后续处理中酌情对部分政客和企业人士进行制裁；此外如何直接与欧洲车企探讨经贸往来避免被对方政府绑架的意外，为此需要对方企业如何安排投资和供应链，这些都是可以持续探讨和研拟的。

近期发布的“十五五”规划建议中，再次提出了要健全国家安全体系，加强重点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反制裁与海外维权，正是其中经济安全的应有之义，《建议》中提出的诸如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构建海外安全保障体系，加强反制裁、反干预、反“长臂管辖”斗争，加快涉外法治体系和能力建设，健全国际商事调解、仲裁、诉讼等机制，各种“巧实力”涉及的方面都已次第展开。

中国的硬实力登顶的那一天，已经不再遥远。而面向“十五五”，构建配得上国家地位的“巧实力”，需要各行各业的群策群力，需要具体事件的举一反三，更需要有主心骨的统筹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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