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数年论证的“国际化”，抵不上一纸行政令

更为讽刺的是，就在跨越大西洋的西方政府都已经认定安世就是中国企业的时候，现在已被停职和冻结权益的张学政与闻泰科技数年如一日，一直在努力证明着，安世半导体是一家国际化的企业，至少不是中国企业。

早在2018年11月，闻泰科技举办了一场重大资产重组说明会，旨在介绍收购安世的相关情况，张学政明确表示“不论是研发中心还是整个公司总部，我们不打算让它搬到中国来，我们要保持安世的国际化和独立性。”

为了所谓的“维持安世原有运营和客户信任”，闻泰科技选择了相对自治的管理模式。虽然首席执行官（CEO）变了，但ERP（企业资源计划）、MES（制造执行系统）、核心技术团队均由安世荷兰控制。

安世荷兰官网上标榜的“国际布局”

就在近几年美荷围绕ASML等半导体产业，对华出口限制愈演愈烈之时，安世荷兰成立了一个新部门——公司事务部，并聘请了一位具有丰富荷兰外交背景的经理来领导该部门，主动与荷兰经济事务部保持联系。

随着法庭公布的材料，他们的联系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运营，涉及大量在国际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中公司如何应对的咨询，甚至还讨论了如何改变安世荷兰的治理结构以确保其独立性。

闻泰科技向国内投资人努力解释安世是一家“国际化”企业，而从沟通记录来看，安世荷兰则在努力证明自己是一家荷兰企业。用它们企业事务部门的原话，与荷兰经济事务部之间的沟通旨在“在欧洲获得荷兰政府的认可，承认我们是荷兰半导体行业的重要参与者”。

早在2023年底，安世荷兰就在联系中请求荷兰经济事务部协助承认其是一家荷兰的半导体公司。2024年4月的致函更是明确自己希望能被纳入荷兰半导体行业协会。到2024年8月，后者终于回复安世荷兰及其子公司是“荷兰半导体行业中一家成熟的公司”。

此外，根据闻泰科技在事后的爆料，安世荷兰还尝试引入部分欧洲战投，乃至在海外二次上市。对此，闻泰科技并没有反对，一旦牵涉到“国际化”，中国股东从没有说半个“不”字。

这种包容也出现在了人事问题上，不仅我们现在都知道安世的管理团队得到了留任，甚至还应荷兰政府要求，在公司里成立了一个“超级监事会”，对公司重大事务拥有投票权，还对近20项保留事项拥有否决权。这20类保留事项中，包括向欧盟以外国家转让知识产权或技术，向全球任何地方投资超过100万美元的项目，甚至连在中国本土招聘研发人员，荷兰的安世都能一票否决，更有甚者，监事会还要求安世半导体在中国和欧洲的内部网络完全分离。

对于闻泰科技来说，足够讽刺的是，这些“国际化”的分离措施，如同陈独秀当年推行的政策，当对方的屠刀举起时，自己在荷兰的据点难以采取多少反制的措施。

对于荷兰和美国来说，同样足够讽刺的是，也正是因为分割这么清楚，事实上让安世中国成了潜在的备份，所以安世荷兰的“造反”以后，闻泰科技与中国安世能够迅速反应过来，重新激活“头脑”和产业链条，并且开始狙击。

而这种快速反应，恰恰基于中国强大的生产能力、技术支撑、市场辐射能力，以及政府支持下的维权决心。想要疏离的血统和桑梓，反而成了安身立命的屏障。

然而，“安世之乱”还有复杂之处，那就是荷兰政府的角色。

四、“安世之乱”就是美国精心选择的一次“精准爆破”

荷兰，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反派，这是“安世之乱”中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点。只有认识到了这一点，才能让我们充分理解整起事件乃至宏观环境的复杂之处，去思索未来对于此类事件的应对之法。

荷兰前首相、现任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由于在最近的北约会议上叫了特朗普“爸爸”，给咱的观感不大好。但世界是多彩的，恰恰在他2022到2024年的这第三任首相任期内，荷兰顶着美国半导体收紧的压力，与中国高层互动不断，几乎每隔半年，我方领导人就会与他会晤或电话沟通，被认为是巩固了中荷自2014年建立的开放务实的全面合作伙伴关系。

2024年3月，吕特进行了首相任内对中国的最后一次访问，其在与中国领导人的会晤中表现出一个荷兰政治家站在大历史高度的风范，回顾了自他在2013年首次访华以来的中荷合作，明确表态“脱钩断链”不是荷兰政府的政策选项，因为任何损害中国发展利益的行动也会伤及荷兰自身。

考虑到当时吕特已经在谋求北约秘书长，这番表态更显意味深长。

吕特的表态也并非是浮于表面，过去数年，中荷贸易愈发密切，2019年后短短3年时间，双边贸易额由800多亿美元增长至近1300亿，荷兰已成为中国在欧盟内第二大贸易伙伴。并且近年来，中国对荷兰的顺差持续收窄，2022年峰值时高达近1050余亿美元，今年前三季度仅565亿美元。

顺差收窄的根子就在于荷兰对华半导体的出口和效益不断攀升。2019年到2024年，荷兰对华出口总额增加了759亿美元。根据海关提供的清单，标注为“核反应堆、锅炉、机器、机械器具及零件”大类的商品出口量增加了795亿元，反超了总出口额的增加值。其中，与半导体相关的器材设备出口额占比，由2019年的不到60%，大幅增长至近90%。

在这些荷兰对华出口的器材设备中，“制半导体器件或集成电路用的分步重复光刻机”、“其他投影绘制电路图的制半导体件或IC的装置”两项的占比，近年来也始终保持在85%-90%，截至2024年已高达950亿美元，是5年前的6倍之巨。

通过与其他国家的对华出口数据比对，上述两类商品，我国主要也采购自荷兰，且份额占比是快速攀升。2020年前后，该两类商品购自荷兰的比例徘徊在65%-75%，而到2025年前三季度，已经超过了90%。

结合上文提及的美国对荷干预，我们不难看出荷兰还是在与中国的半导体双边贸易方面做出了不少积极工作。吕特任内采取“拖”字诀，要求美国给予更多时间评估出口限制对高端半导体生产设备的影响，确实一定程度上拖延了美国长臂管辖的进度。

当然，在美国的威逼下，荷兰还是在节节后退。就在吕特卸任的同时，荷兰对华半导体出口开始进一步收紧，2024年8月末，在已经停供最新型极紫外（EUV）光刻机的基础上，荷兰又开始限制阿斯麦在中国的维护保修，而且根据美国要求，对已经购买设备、约定服务的也要一并限制，导致部分设备最快明年可能就无法运行。

此时，荷兰政坛对华关系的操盘手也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接替吕特的首相迪克·肖夫在就任前四十年宦海沉浮里，历任科教、移民、情报部门，被称作是典型的技术官僚。与三任首相的吕特不同，这位的威望和资源明显差了一大截，当年上台就出乎朝野预料，甚至有民调显示50%的荷兰人都不知道此公姓甚名谁。也被认为是要借助他在移民和情报方面的工作经验，去实行更严格的边境管制和移民管理。

所以这任荷兰首相有三个特点：一是搞情报出身，与美国千丝万缕；二是执政基础来自四党执政联盟，施政极易拉扯；三是履历上就不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而直接引爆本次“安世之乱”的经济事务大臣文森特·卡雷曼斯是个“85后”，搞了金融学和法学两个硕士，到2013年才毕业，从在校求学开始直到2021年，开了十年的招聘网站，中间又是“外插花”，在2018年代表自由民主人民党当选为鹿特丹市议会议员。

直到6年后，也就是2024年，卡雷曼斯才进入荷兰政府，担任卫生福利及体育局政务秘书，分工包括医学伦理、医保、毒品、体育、二战受害者及其纪念……到2025年6月，干了不到一年的他又转任经济事务大臣，正好和美国要求更换安世半导体的管理者前后脚。正好在他上任时，他的前任——同样是2024年7月就任的德克·贝尔雅茨推了近一年的对华供应链大搬迁，此公曾放言“将行业价值链的最后一环从中国转移到欧洲，将增强供应链韧性。”

荷兰经济事务大臣文森特·卡雷曼斯，长着一副娃娃脸，经验比脸还娃娃。

在欧洲，一个金融与法学学科背景，又搞创业又谈理念，五迷三道各种轮岗、突然身居要职的年轻人，是很容易被怀疑背后有山姆大叔的。即使没有，这么个从政背景也很难让人相信他能托住这么大一个局。

还有两个很讽刺的点，一是他在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学就读期间，专业方向就是公司法，结果干出的事情足以证明荷兰的高等教育质量堪忧。

很多媒体都提到了卡雷曼斯不惜坑出70多年前那部《货物可用性法案》作为依据。但很少有人提到他压根说不出自己的行政令到底援引了法律的哪一条依据，只是笼统地说安世治理有缺陷，担心制造业务被转移。事实上，这法案针对的是“冷战”特定年代物资供应和分配，并无一字涉及到股权处分，在安世半导体供应稳定的情况下，怎么援引都解释不通。

所以连荷兰法学界都对此表示看不懂，伊拉斯姆斯法学院经济行政法教授皮姆·詹森就说：“该法律自引入以来未曾实施，这使得当前情况异常”，“由于经济事务部仅提供有限的信息，无法确认该措施的具体动机。”

更为可笑的是，在声明中，荷兰经济事务部自己都不好意思地承认，援引这老得可以当爷爷的法案“相当例外”（highly exceptional），实在是因为安世半导体的治理缺陷“太严重也太紧迫”（significant scale and urgency）。至于怎么紧迫、怎么严重，它也说不出来，整一个循环论证。

二是他就任经济事务大臣后，一口气宣布要在荷兰发展半导体、生物技术、6G、激光卫星通信、量子通信、人工智能、机械工程和创新化学，到2030年，工业必须至少占GDP的15%，并且宣布会在2026年1月1日前做好产业政策——完全是“撒胡椒面”。

他还一直在强调自己是“自主做出决策”，却压根给不出哪怕一条精细的指控和依据。只能说有些人就是越缺啥越要强调啥，也就难怪连荷兰政府都和自己的经济事务部拉开距离，首相也在讽刺地恭维着“真的就是他决定的”。

复盘这样一个脉络后，我们也不禁感慨强敌出招还是挺有两把刷子的，通过几年的连环施压和造势，诱导一个近年和中国关系还在平均线以上的西方国家，做出了一记极其不专业、极其损人不利己的昏招，拖入了一场当事人妥协就是政治自杀的争斗中，并且顺势炒作供应链替代。

和孟晚舟事件一样，堪称是“精准爆破”、一箭多雕。

而且都不用幕后黑手自己上台辩经，闯了祸的政治小娃娃卡雷曼斯正在拼命为自己找补——在最近的采访中，他说再来一次还会对安世半导体采取同样的措施，希望这“能成为对依赖单一国家获取关键技术或原材料危险性的警钟”。

问题在于，以后西方国家，类似这样一群继承了祖宗存下来的炮仗、被人脑控、追求刺激、又没正经读过社会大学的娃娃政客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