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俄罗斯的第二手大棋：南下布局东盟

李波：我们再回到俄罗斯这盘大棋，那第二盘大棋呢？

黄靖：第二盘大棋就是东盟。我先给大家讲段历史。2002年，中国与东盟签署了《全面经济合作框架协议》，此后东盟迅速发展。中国-东盟自贸区，这是世界第一个中国和多国签订的自贸协议，也是发展中国家最大的“一国对多国”的自由贸易协议，这是值得我们中国骄傲的。这极大促进了中国和东盟的发展，比如这些年来，中国和东盟的贸易量比2002年提高了将近16倍。东盟的经济总量从那时到现在提高了将近5倍多，中国就更厉害了，提高了十几倍。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

2018年，俄罗斯抓住机会，将与东盟的对话机制提升为战略伙伴关系，我们乐见其成。到了2020年，普京又推动了俄罗斯与东盟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对话。

但是接下来因为俄乌冲突就搁下来了。我们知道东盟国家里边至少有“两个半”美国的盟国：泰国、菲律宾，还有新加坡。其中新加坡还宣布制裁俄罗斯。所以当时俄罗斯跟东盟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了。

那么从去年10月份开始，普京就敏锐地看到世界局势变了。10月30号，特朗普跟习主席在釜山峰会会晤。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中美关系要稳定、要趋稳，这是发生的第一个变化。第二个变化，就是美国在收缩。当时虽然还没有打伊朗战争，但已经能看到美国在收缩了。第三个变化，他看到了美国战略失焦，实力下降，而且跟欧洲分裂了，而中国强大起来了。

看到这些大趋势以后，普京就抓住了时机。今年3月20号，俄罗斯外交部长拉夫罗夫，就召集了东盟驻俄罗斯的十国大使开了一个会， “筹备俄罗斯-东盟峰会”。后来发展极其迅速，普京刚刚访华回去不久，到了6月18号，俄罗斯-东盟峰会就在喀山召开了。

2026年6月17日，普京在喀山俄罗斯-东盟峰会期间会见菲律宾代表团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李波：这个速度挺快的，3月20号才召见大使，到6月18号这10国领袖就把时间对齐跑去俄罗斯开会了。这可比单纯聚齐外长难多了。而且媒体好像没怎么报道。

黄靖：对，从拉夫罗夫召见大使，到召开十国领袖峰会（注意，这可是领袖峰会，不是外长会议），只用了三个月。这很不寻常。

第一，今年东盟的轮值主席国是菲律宾，所以这个峰会是普京跟马科斯共同主持的。当然，马科斯趁机夹带私货，谈什么海洋安全。

李波：这对我们不太合适。

黄靖：是不太合适，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这个峰会是在喀山举行的。喀山是对伊斯兰世界接口城市，印尼、马来西亚这些东盟国家去到，在文化上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俄罗斯这一下子就把东盟峰会召集起来了，令美国、欧洲都感到有点小吃惊。大家都没有想到，因为东盟内部成分非常复杂，里面还有美国的盟友，甚至是制裁俄罗斯的国家，他们怎么敢去参会？但美国局势一变，他们齐刷刷全去了。

李波：这也说明了东盟目前的某种心态。

黄靖：东盟这10个国家，他们一个基本的底层逻辑，就是希望在亚太地区能有两个大国形成平衡。在这个平衡的基础上，维持一种他们所谓的“可控对抗”或者说可控的竞争。只要是可控的、打不起来的，东盟这些国家就可以“不选边站”，在两边取巧，搞战略对冲。

所谓的不选边，解释起来就是：哪国给我的好处多，我就跟谁多联系。过去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安全上靠美国，经济上靠中国。但现在问题是，美国撤了。美国一撤，东盟就焦虑了。因为东盟这些国家都有被殖民、被侵略的历史，他们最怕出现单一的霸主，霸主一旦太强，他们就会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普京一招手，他们马上就去了。为什么选俄罗斯？因为对东盟来说，日本不行，它是战败国，身板太弱撑不起来，并且日本同时面临中俄两个大国；印度又自顾不暇，还没真正崛起；而俄罗斯无论如何能提供硬核实力。所以有人说俄罗斯在国际上被动，东盟这10个国家可不这样看，他们依然把俄罗斯视为一个有硬核实力的大国。

这样俄罗斯就顺理成章地进来了。

那么俄罗斯东盟的喀山峰会，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呢？因为俄罗斯和东盟距离太远，而且又都没有强大的金融基础和工业基础，双方要深度融合还是很难的。但他们确立了三个合作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能源。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和伊朗局势紧张，从新加坡到菲律宾、泰国、越南，再到马来西亚、印尼，这些东盟国家都需要能源保障，俄罗斯拍板说“我给你们提供能源”。

第二个方向是粮食安全。俄罗斯人不愿意吃大米，东南亚人也吃不惯小麦，这怎么合作？这就落实到化肥上。像菲律宾、泰国、印尼、越南、缅甸、老挝，这都是稻米生产大国，都需要大量的化肥，而他们自身的产量是满足不了的。以前他们主要靠中国（氮磷）和加拿大（钾），现在多了一个俄罗斯的来源，对他们来说不是挺好吗？东盟相当于引入俄罗斯来做战略对冲。

第三个方向，就有点石破天惊了——和平利用核能。东盟这10个国家的核能合作太复杂了，像越南、印尼、马来西亚，都可能会有核野心。一旦开启了核能利用，掌握了怎么处置和回收核燃料，下一步就是浓缩核燃料，这就一步步走下去了。世界上大多数核国家，都是从和平利用核能开始起步的，包括伊朗也是这样。

2026年6月18日，普京与各代表团团长在喀山俄罗斯-东盟峰会全体会议上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李波：而且俄罗斯在小型核反应堆技术上是比较先进的。

黄靖：对，虽然我们中国在第四代核电技术上是最先进的，但这次是俄罗斯打破了默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主动提出要跟东盟进行核能合作。能源、化肥、核能，这三大硬核筹码一拿出来，俄罗斯一下子就抓住了东盟。

所以西方天天说俄罗斯要垮了，但至少从这些战略行动来看，俄罗斯依然有大国的气魄和经验。他有清晰的战略视野，因为抓住东盟这把牌，他既可以向美国施压，同时对中国也多了一个的合作抓手。我们搞“一带一路”，往海路走就要通过东南亚，往陆路走就要通过中亚。

在中亚，俄罗斯已经跟我们合作对接了。这里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俄罗斯主导的欧亚经济体。这次普京访华来谈，最大的一个合作项目就是欧亚经济联盟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实现对接互补。

李波：另外从历史上看，俄罗斯一直渴望在南方寻找出海口。在黑海是这样，50年代和印度搞好关系也是这样。后来还有越南。当年邓小平为什么下定决心要对越南进行自卫反击战，就是因为越南把战略位置极佳的金兰湾交给了苏联，而且整个越南用的全都是苏联的武器系统。所以俄罗斯现在南下布局东南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黄靖：对，因为俄罗斯天气太冷，他们一直非常向往南方温暖的地方。你看我们海南岛，最大的外国旅游群体就是俄罗斯人。你再去印尼的巴厘岛、泰国的普吉岛看看，到处都是俄罗斯人。

言归正传，东南亚作为一个庞大的政治实体，在美国战略收缩的情况下，俄罗斯也开始谋划布局了。普京现在的整体战略就是：在西边怼住欧洲，死死守住你、压住你，跟你熬到底；在北边，他打出了自己最大的王牌北极牌，以此来制衡美国、拉拢中国；在南方，他精准利用了东盟急切需要拉拢一个大国来搞地缘平衡的心理。东盟迫切需要的东西俄罗斯全都有，能源、化肥，甚至连核能都拿出来了，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并且，普京在这次峰会上还提出了一条：希望东盟加强和上合组织的联系与合作。

这就厉害了。上合组织成员国或多或少有反对美国霸权立场的。而东盟里面有美国的盟友，如果俄罗斯把东盟拉进来，从我们的角度看，上合组织会被稀释。所以俄罗斯既打中国牌，也打东盟牌。在这一块，俄罗斯看得远，并且步子迈得最大。

这一点，我们中国也要紧紧抓住。我们要抓住“中俄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跟世界所有国家的战略伙伴关系中，只有跟俄罗斯的定位多了两个字——“协作”。

李波：对，是有协同的，要在东南亚和北极等各个方向上进行协同与协作。

黄靖：没错，要协同，要沟通。不管是在北极的开发，还是在对接东盟的问题上，我们都要协同、要协作。接下来的APEC峰会，普京要访华，可能会谈这个议题。这就是俄罗斯布局的板块。

另外，如果我们能跟俄罗斯、朝鲜协商，把图们江出海口这个事情真正解决了，那意义将非常重大。图们江出海口吞吐量其实很小，但其“三岔口”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我们北方的一个港口群体——天津、大连、丹东、烟台，这些港口比起南方的宁波、上海，相对是欠发达的。如果北极航道打开了，我们再顺势把图们江出海口解决，中国北方的物流与贸易板块就成型了，我们的北极战略基地（珲春-扎鲁比诺-NSR）也就有了。到了那个时候，不仅有南方的长三角，北方也会形成一个经济京津冀金三角，这个地方的环渤海欧线竞争力大大提升了。

6月8日，习近平总书记访问朝鲜，朝方举行盛大欢迎仪式 新华社

李波：那个地方其实也可以做一个金融特区，搞一个“北方的香港”，让大家在那边可以投资往来。

黄靖：我们看一下地图就会发现，如果航线从北边往下走，有一个地方就变得特别重要了——就是朝鲜。因为日本是肯定不会跟我们合作的。所以如果我们跟朝鲜深入合作，加上图们江出海口的打通，我们的天津、大连、烟台、整个渤海湾就全部走向大洋了，整个盘子就活了。

李波：我看过北京大学一些学者的观点，俄罗斯现在也想摆脱过去麦金德地缘理论中所谓的“内陆国家”宿命。他不仅要巩固陆权，也想加强海权，要把陆权和海权整合起来。

黄靖：对，你提到麦金德的理论，对照地图看就特别清楚。中国在中间，我们往南走是东盟，往北边走是俄罗斯。俄罗斯在陆上跟我们合作了，“欧亚经济联盟”跟“一带一路”对接合起来了；同时他又在北边抓住了北极，南边抓住了东盟。陆权、海权都要抓。所以，面对这种格局，我们中国也要未雨绸缪，做出自己的战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