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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丰泽:我在坦桑尼亚建大坝,真正遭罪的是跟两拨人开会……
三
我一直认为,能让这个由来自不同国家的5000多人组成的团队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最后生产出一座大坝,是一项非常神奇的组织学秘术,而其中的“秘中之秘”就是中国工长与当地工人沟通的这一步。
可想而知,这些坦桑尼亚工人的学历不可能很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会说英语。因为坦桑尼亚未曾有过很多建设项目,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没有施工经验,对工地上的事情一窍不通。而这些中国工长,尽管他们在国内都是拥有丰富经验的建筑工人,但显然,他们的学历也不可能很高,别说英语了,他们中的很多人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跟我交流都很成问题。那么问题来了,每个中国工长要带至少30个当地工人一起干活,他们究竟是怎么交流的?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专门在工地上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工作面研究多日,逐渐弄懂了他们的工作模式。弄懂了之后,我不禁感慨,生命果然永远都能自己找到出路,不需要外人去“瞎操心”。
首先,为了解决“每个黑人在中国人眼中看起来都差不多”这个问题,这位中国工长会询问每个坦桑尼亚工人的名字,然后写在他们各自的安全帽上。当然,工长不会斯瓦希里语,也不会英语,他在安全帽上写的是当地工人名字音译成的汉字配合几个英文字母,像什么“K马路”“硬搭理”。人均顶着一脑袋无意义汉字组成的自己的名字,乍看上去实在有点玄幻。但是人家在一起其乐融融,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我自然也没资格妄加评判。这样一来,工长就能很容易地分清手下的每个工人,然后为每个工人布置具体的工作。
其次,肢体语言永远都是工程师最好的语言。当然,这里的肢体语言并不是指打骂。工地上师傅打骂徒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工人都很有法治精神,如果挨了打,被打者一定会把打人者告上法庭。这里说的肢体语言,指的是工长的亲自演示。一个工作面的工作虽然复杂,但是如果将其拆解成许多道工序,那么每一道工序其实都很简单。
非洲的工人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他们对“本职工作”的理解极其狭窄,绝不会去完成“一项工作”,而只能干“一道工序”,或者说某个固定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多干。只要闲下来,他们就聚在一起聊天“扯淡”。因此,同样一个工作面,在中国只需要10个工人就能干完,在非洲至少需要30个人。
但这种缺点又恰恰是他们的优势所在。布置给他的这道工序,只要他学会了,就一定会按照你的要求原原本本地把它干好,不管是重复100次还是200次,他都不会趁你不注意而偷工减料。因此,只要你能够把工作分解好,分解得足够简单,然后确保他们都学会了,还真就可以信任他们,你只需要偶尔检查一下即可。
曹丰泽在非洲一个工地上的照片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人在一起相处久了,总能找到效率最高的语言交流方式,尽管这种方式可能十分古怪。很多中国工长一句英语都不会说,但是来坦桑尼亚干了几年之后,居然“学会了”斯瓦希里语。
这里的“学会了”并不是指真的融会贯通,他们看不懂任何的斯瓦希里语文字,也不懂得任何斯瓦希里语语法。他们所谓的“斯瓦希里语”,其实就是拿一些斯瓦希里语单词和简单的英语单词,用汉语的语法和连接词串联在一起,句尾还要添加汉语的语气助词诸如“呀”“哇”“啦”或者表达语气的脏话。遇到专业性的词语还会自动切换成汉语(准确地说是河南话)。他们的语言古怪,但极为流利,与他们相配合的当地工人也从来不会提出任何疑问,他们使用的仿佛是一种已经流传了上千年的、极其成熟的语言。
有一次,一名中国电工让当地工人看管好配电箱,但是那个工人技术不行,没有看管好,漏电了。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有一条狗路过旁边的水坑被电死了。那名中国电工发现配电箱漏电,跑过来气急败坏地责备那个工人:“You see see you, dog 都×× finish了!”
在中国管理者眼中,这些老师傅是最基层的工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没有正式的“编制”,签的是劳务派遣合同。但是在当地工人眼中,这些老师傅享有很高的权威。一方面,作为工长,他们是当地工人的直接管理者。机关的人事部门很难直接管理几千名当地工人,他们的考勤、表现,很大程度上捏在这些中国老师傅手里。另一方面,这些中国老师傅也是直接向他们传授技术的人。他们在眼下的工程上学到的技术越多、越复杂,将来到了下一个项目上,他们能胜任的职位就会越高,赚得也就越多。
从理论上讲,这样的权力关系好像很容易导致寻租,但是现实中,据我观察,施工项目的高流动性和跨文化交流的障碍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这种寻租,大多数中国工长并没有利用这种权力来谋取私利。除此之外,“高薪养廉”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在项目上,一个技术纯熟的现场工长,每个月工资、奖金和各项福利加起来,到手收入有人民币2万多元,年收入将近30万元。考虑到食宿、生活费用全包,这30万元是他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尽管如今国内的建筑工人工资也不低,大城市的工人每个月的全勤收入普遍也有1万多元,但国内的雇用远没有海外这么稳定,每年有相当长的时间都在找活儿中度过,辛苦一年攒下的钱也并不多。如果从结余的角度来看,同样一名工人,在国内和国外的收入差距高达三四倍。因此,大部分中国工长非常珍惜海外的工作机会。
对当地工人而言,这份工作也十分值得珍惜。
在坦桑尼亚一般的建筑工地上,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只有40万先令,约合人民币1100元,如果按坦桑尼亚最低工资标准则只有30万先令。同时必须注意到,大多数坦桑尼亚人根本就得不到任何正式雇用,相应的也就没有稳定收入,这个最低工资标准对大部分人而言实则是难以企及的上限而非下限。
而在水电站,一名普通工人每月全勤的工资是60万先令。随着技术的精进,一个熟练的技术工人的工资可以提高到90万先令。特别优秀的工人,或者平地机、推土机这些高难度施工机械的驾驶员,工资最高可达120万先令。如果说在项目上一个月可以赚到外面一年赚的钱,这是毫不夸张的。
大多数坦桑尼亚工人并不像很多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工人那样不靠谱儿,比如拿到钱之后就立刻消失不见,挥霍一空之后再回来上班。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会攒钱的,至少不会随意地透支消费,很多人甚至还有稳定的家庭,会拿着自己的收入去养家。诚然,相比于拥有勤俭文化传统的中国人,他们没有那么勤劳,也没有那么热爱储蓄,也有更多的娱乐需求。但是,假如非要拿着中国人这套标准去比较,那全世界其他种族恐怕都要被说成“懒汉”,这样的比较没有任何意义。按照非洲的标准,坦桑尼亚的工人已经是相当勤恳可靠了。
有一次,一位中国师傅去找项目人事部门,申请给他的坦桑尼亚徒弟涨薪。他是灌浆工区的一名工长,这个工区的主要工作,简单来说就是将水泥浆按照一定的规律注入大坝以下的地层中,提高大坝与地基之间的联结程度,并且增强防渗性,防止上游水库中的水渗到下游来。这份工作非常辛苦,因为他们通常是在幽暗狭小的大坝廊道内进行施工,里面闷热潮湿,噪声巨大。而且因为工作的可调整性强,如果与其他工作面发生工序交叉,通常延缓施工的都是灌浆工。用我们项目经理的话说,“灌浆队都是老实人,你们不准欺负他们”。这位灌浆工长的徒弟已经在项目上干了两年多,中间几乎没有回过家,完全按照项目上的高压作息坚守岗位。两年多下来,他的技术已经远超一般的坦桑尼亚灌浆工,可以当半个中国工长用了,再拿和其他坦桑尼亚灌浆工一样的工资已经不合理了。老师傅说得十分恳切,他对徒弟的关爱完全出自真心。
这些中国老师傅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平,也很难对半个地球以外的、与他从小生长环境截然不同的文明做到多么的开放包容。但是人都有感情,与坦桑尼亚徒弟朝夕相处两年多,每天在同样幽暗艰苦的廊道里做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就算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他们之间也必然会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这处与世隔绝的水电工地对中国人而言是异乡,对坦桑尼亚人而言又何尝不是“异乡”?大家都是跨越千山万水来吃这份辛苦,所求的同样都是给自己的家人一个更好的生活。共同的目的必然创造共同的记忆,而共同的记忆也必然带来共同的情感。极度艰苦中凝成的友谊是无法磨灭的。
曹丰泽 著,东方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
标签- 原标题:曹丰泽:大坝,大坝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 责任编辑: 章步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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