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讨论

主持人：陆院长所在的中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是国家高端智库，且是这个领域里唯一的国家高端智库。所以，刚才通过陆院长的演讲，我们对中国的整个能源安全战略有了非常清晰的了解。我想，陆院长的演讲也澄清了很多大家以往在认识上可能存在的误区。比如说，有的朋友认为中国能源对外依存度挺高，其实并非如此。能源分为好几个板块，包括煤炭、石油天然气以及新能源。石油天然气有一定的对外依存度，而另外两个板块咱们做得非常好。

张维为：对，实际上存在这样一种误解：我们石油依赖度达到70%，是不是就意味着整个能源很不安全呢？关于这一点，陆院长讲得非常清楚。我上个星期还特意查过中国的能源自给自足率是多少，目前能查到的公开材料显示都在80%左右。而今天，陆院长一锤定音，给出了约85%这个数据。刚才我还问过，这数据是不是绝对可靠？

陆如泉：是的，最高的时候可以达到86%。

主持人：所以，大家不要担心，我们先把这个一锤定音给定下来。陆院长说虽然我们敏感，但是我们不脆弱，不仅不脆弱，而且我们是强的。对这一点，我们要有基本的概念。

我想问一下陆院长，您刚才提到咱们能源板块主要分为三大块，其中之一是煤炭。煤炭作为传统能源，其资源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未来，随着“双碳”目标这一宏观任务的推进，煤炭在整个能源结构中的比例会不会越来越低？而新能源的占比会越来越高，这是否意味着两者会形成一个互相取代的过程？

陆如泉：是这样的，您说得没错。煤炭实际上一直是我国的主力能源，在巅峰时期，比如2000年，我国一次能源消费中有70%依赖煤炭。不过，随着能源转型的推进以及可再生能源的发展，再加上石油天然气产量的增加，煤炭在能源结构中的占比正逐步稳中有降，比如2024年已降至54%。

那么，煤炭占比下降的这部分是由谁来填补的？一方面，可再生能源发挥了替代作用，过去5年里，可再生能源在我国一次能源消费中的占比基本每年上升1个百分点；另一方面，天然气也起到了替代作用，因为天然气属于相对清洁的能源，被归类为清洁能源品种，其占比也在稳中有升。

可千万别小看这1个百分点的变化，无论是上升还是下降1个百分点，由于我国一次能源消费总量庞大，若以石油来衡量，我国一年的能源消费总量相当于42亿吨石油。将煤炭、可再生能源、天然气的消费量都换算成石油来计，那么1%就意味着4200万吨石油。4200万吨又是什么概念？一个大庆油田的年产量。

主持人：您这么一换算，大家就能形象地理解一升一降之间的意义。那么，未来在咱们能源的版图当中，煤炭这一块大概要降到一个什么样的比例，才是特别健康、特别科学的？

陆如泉：我认为在能源利用上应当因地制宜，也就是宜煤则煤，宜气则气，宜新能源则新能源。煤炭也不可能占比完全降到零，因为它还承担着化工原料的角色。至于降到一个什么样的比例，目前还存在不确定性，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绝对不会降至0，肯定会继续发挥其作为原料的作用。煤炭作为燃料的占比会马上进入稳中有降的阶段，但作为化工原料的作用，其实才刚刚开始凸显。

张维为：我们去过不少中国的石油企业和煤炭企业调研，比如克拉玛依、大庆的石油企业，还有内蒙古的煤矿。只要你跟这些专业人员交谈，他们一定会告诉你，煤炭、石油等等浑身都是宝。

主持人：是不是对煤炭和石油的利用，到现在还没有开发殆尽，还有可待开发的空间？

陆如泉：是的，而且随着科技创新，以石油天然气这类化石能源为例，它们在燃烧过程中会释放大量二氧化碳。不过现我们现在有一种技术，叫二氧化碳捕捉封存和利用，实际上能够将二氧化碳捕捉收集起来。目前，这项技术正日益成熟，未来我们更多地会通过技术创新来解决二氧化碳的捕捉与排放问题，同样有望实现碳中和目标。

主持人：刚才陆院长把煤炭板块的情况解释得十分清楚，接下来我们再来讨论石油天然气。您刚才提到了克拉玛依油田，我们小时候在课本上就学习过大庆油田、胜利油田、华北油田等，还了解过许多像铁人王进喜这类英雄模范人物的动人故事。由此我想到，我国石油天然气的储量及天然条件确实是薄弱的，然而在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中，我国的整体能源战略却总能给人一种稳稳的感觉，这是怎么做到的？

“铁人”王进喜用身体搅拌泥浆。

陆如泉：这是一个非常高质量、也很有深度的问题。

你看过去几十年，咱们国家发展得相对比较稳定，在能源方面也没有出过大问题。要知道，能源太重要了，不允许有任何闪失，所以，我们要稳。

稳的重要性体现在什么地方？比如，从毛主席提出“工业学大庆”说起，大庆油田是中国工业化的代表，率先开启工业化进程，而工业化对于中国来说意义重大。1978年改革开放，石油工业是第一个进行改革开放的行业。当年，石油工业部的海洋石油局脱离出来，成立了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也就是现在的中海油；石油工业部的炼油化工局脱离出来，成立了中国石油石化总公司，即现在的中石化。由此可见，石油行业抓住了很好的发展契机。还有一个例子，上世纪90年代我们开始走出去，进一步推动企业全球化。中石油在1993年成为央企里第一个实质性进行海外投资、走出去的企业。

你会发现，在每一个重大关键节点，石油行业都能把握好方向。国家对能源战略是有把控的，必须保证其沿着正确方向前行，不允许出现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情况。所以，能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产业。

张维为：我讲一段很有意思的往事。1985年，我陪同时任副总理李鹏前往美国访问，期间我们到兰德公司进行调研。兰德公司介绍了自身情况，由于当时气氛融洽，李鹏便问了一个很轻松的问题：“我们已经制定了国民经济发展规划，到2000年（当时是1985年，距离2000年还有15年），中国经济规模要翻两番，你们能否告诉我们，能源要翻多少？”兰德公司的一位首席科学家回应说：“如果你们给我足够的资料，我们可以帮你们做这个项目。”李鹏说：“谢谢你们，我跟你们开了个玩笑，这个项目我们已经做完了。”

在回去的车上，他跟我们说了，这是邓小平布置的任务。当年最早提出经济翻两番目标时，邓小平就直接问李鹏，我们电力要增加多少，你们一定要有一个具体的方案。我们的最高决策层对这些问题都考虑得很周密。他们都是打仗出来的，都知道后勤是第一位，整个能源供应就是后勤。

主持人：就像您刚才在演讲中很生动地引用了总书记的话。总书记在粮食和能源这两件事上都说过“饭碗”的概念。可见，能源和粮食，真正是国计民生最基础的基础。最高层的决策者对这些命题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