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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斌| 国家持久胜出的密码:“组织化程度”如何决定大国命运?
最后更新: 2026-03-03 13:23:57然而,虽然中国较早获得了组织化红利,但当近代西方构建起新型组织化国家时,晚清中国便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变局的实质,就是中国在当时的大争之世中陷入了整体性失败的局面。为了更加清晰地展示这两种组织化国家的竞争,我们在报告中依据组织方式的差异,将这两种组织化国家分别定义为礼治-集权型天下国家与军事-财政型民族国家。
那么,何谓礼治-集权型天下国家?其本质即礼治官僚制国家。传统中国作为一个“天下国家”,具有两大组织支柱:一是作为非正式政治制度的礼治,二是包括郡县制和官僚制在内的有形中央集权体系。非正式的文化伦理与正式的政治制度之间相互渗透、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了礼治-集权型天下国家。这种组织化形态是组织技术与通信技术相对低下的农业社会中的最佳选择,国家在此基础上能够维持相当程度的秩序与活力的平衡。
就集权逻辑而言,其机理颇为清晰:它以郡县官僚为基础,构成规范性的治理领域,但开放性不足。相较于秦代强调制度化的法家之治,礼治更注重组织的灵活性,以适应解决不同地方的特殊问题。从西周时期齐国、鲁国以礼治改造地方政治,到汉代以礼治塑造地方的治理模式,皆是明证。所谓礼治秩序在西周是以宗法、伦理维系血缘贵族团体,至汉代则将其扩大到为国家的治理模式,尤其对政治参与者形成了明确约束。到宋代,礼治进一步下移,在将平等化个体吸纳进“家国一体”秩序的同时,也通过乡约族规保持了基层治理的灵活性与开放性。
我们所说的“天下国家”的“天下”,简而言之,是指国家边界的模糊性,而这种模糊性本身又蕴含着政权组织的包容性与开放性。诚然,这一组织化国家也有其内在困境,并导致了所谓的“历史周期律”,但这并不影响该组织方式的高效性,正是这样使中国长期领先于世界。
然而,16至17世纪,世界历史再次发生了大分流。当中国仍沉浸于伦理化的天下秩序时,欧洲却在战争与资本的双重驱动下,锻造出一种新型组织化国家,即军事-财政型民族国家。这种新型的组织化国家应对的是技术变革之下军事和资本的双重冲击,因此也就要求更加高效、更加强烈的组织化模式。
欧洲民族国家是“打出来”的,所谓“战争制造国家”是为赢得战争,欧洲国家必须最大限度汲取财政资源,建立强大的科层体制,并通过民族国家动员民众。基于国家建构动力的差异,这种军事-财政型民族国家又可分为两个次级类型:一是以资本财政为主要驱动力的英国,二是以军事战争为主要驱动力的德国。
无论如何,这种在血与火之中淬炼出的强大国家,在19世纪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和竞争力。这也正是晚清所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本质所在:这不仅仅是坚船利炮的差距,更是一个古典的、伦理化的“天下国家”,遭遇了一个现代化的、高度武装的军事-财政型民族国家的降维打击,因此失败在所难免。
我们将视野拉回到20世纪。可以说,这一时期的国家建构同样以打造更高效的组织化国家为目标。理论上,组织化国家的建构一方面取决于历史禀赋,另一方面则取决于所面临的组织环境。如果只是单纯嵌套一个现代国家的外壳,是没有意义的。
在二战后民族独立的浪潮中,我们看到许多发展中国家照搬了西方的民主制度,结果如何呢?事实证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陷入了“强社会、弱国家”的泥潭。因为他们虽然拥有现代国家的躯壳,但其实质却被封建性的次级组织——无论是部落、教派还是利益集团绑架了国家,导致国家四分五裂、发展停滞。
如何超越“组织化悖论”?
然而在这一历史进程中,中国探索出了一条独特道路,即我们所说的“政党中心主义”国家模式。我们认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政党国家是对传统的礼治-集权型天下国家的现代重塑与超越。国家通过民主集中制的组织原则,将一盘散沙的社会重新组织起来,形成强大的举国体制。
以民主集中制为核心的政党中心主义,不仅能够以高度纪律化、组织化的方式实现多元权力的集中统一,同时也创造了制度化的民主空间。我们所说的全过程人民民主,正是在组织分化与新生组织因素的互动中,成功构建了一个强组织化的政治结构。这也是中国能够在发展中国家中异军突起,并在新一轮的全球竞争中与西方分庭抗议的根本性组织基础。我们将这种政党中心主义的组织化国家的特性,定义为“团结型政治”。
反观当下,特别是美国,情况正在发生逆转。西方国家正陷入身份政治和党争政治之中。随着人口结构和多元文化的冲击,西方社会文化的主体性逐渐瓦解,党争不再只是阶级利益的博弈,更演变为族群、宗教与文明间的冲突。曾经让西方引以为豪的组织化模式,如今正蜕变为“组织化陷阱”——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探讨的“组织化悖论”。
组织化悖论指的是,早期带来组织化红利的组织形式,因路径依赖导致某种结构性失衡,最终演变为组织发展的障碍。我们提出两种组织化悖论:一种是集权式组织化悖论,一种是分权式组织化悖论。
集权式组织化悖论的代表是苏联,分权式组织化悖论的代表则是美国。对美国而言,分权本是立国之本的组织化红利,但路径依赖强化了这样的一种作为分权象征的利益集团权力,导致国家和人民掉入组织化陷阱而难以自拔,其结果便是福山所指出的“否决型政体”。报告中我们以美国医疗体系为例,但控枪问题同样具有类似逻辑。这在我们看来是一种巨大的历史讽刺。托克维尔曾指出,西方国家最初通过消除封建多元群体来建立现代国家。美国政府的集权程度要远高于欧洲国家,但如今却陷入到了实质性的封建制。
作为集权式组织化悖论的代表,苏联的案例大家较为熟悉。苏联早期凭借高度集权实现强大动员,但中后期过度管控导致国家与社会窒息,最终扼杀了国家活力,最终在与美国的竞争之中陷入了失败的境地。面对美苏的教训,对于中国而言,我们应该如何超越“组织化悖论”呢?
历史是一面镜子,中国作为最早享有组织化红利的国家,受长期政治史的影响,在我们看来也最容易滑向集权式的组织化陷阱。从汉唐到宋明,我们可以看到非常多对这样一种集权式的组织化陷阱的论述。
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的组织化国家也经历过动态调整。改革开放前三十年是把人组织起来,后三十年是开放搞活,基本上实现了秩序与活力的动态平衡。经过70年的社会经济发展,社会制度在2020年左右基本定型,制度定型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制度化、规范化,我们认为这样一种制度化、规范化形成了一种现在异化的无处不在的审批型体制。例如,进入大学校门的层层审批,便是“组织化过密”现象缩影,这正是中国当前面临的组织化陷阱。
总的来说,国家兴衰的逻辑告诉我们,没有一劳永逸的好制度,只有组织化程度的动态平衡。对于西方而言,应当避免过度分化而形成的事实性封建制;对中国而言,应当避免过度集中而导致的“组织化过密”,以免窒息社会活力。
我们应当谨记,真正的强组织化国家不是压制次级组织的生成,而是能够为次级组织成长赋予制度空间,在保证高水平组织程度的同时,将不断分化的异质性、特殊性因子纳入国家的组织进程之中。
古人讲“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我们应当在历史变迁中尝试平衡一统与多元。只有这样,才能够把握历史主动性,不断进行自我调试,消除阻碍活力的因素,从而超越中国的组织化悖论。正如毛泽东所说,“我们的目标,是想造成一个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党和国家较为巩固,较为能够经受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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