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扬：但也不要认为这是中国古人迷信蒙昧，看看世界上那些仍然信鬼信神的社会，很多节日直到今天也都还是生死攸关、意义重大。过节的人表面上欢欢喜喜、载歌载舞，心里其实嘀嘀咕咕、忐忑忐忑。中国这个名叫“年”的这个怪兽也就是每隔365天出来一次吃几个活人，而在那些宗教气氛浓烈的社会里，不计其数的大小鬼怪，是不是还有比吃人更狠，弄不好让你生不如死、万劫不复的？外人不明白那些深奥的教义，也不清楚信徒们的心理活动，不好评说。

冬晓：这么说就清楚了，就是先不要想“年味”是浓还是淡，只要还处在“民神杂糅”的时代，这种节日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大事。那么，中国人的春节后来又是如何演变成了一个欢乐吉祥、祈福祝愿的喜庆节日的呢？

文扬：这就要提到中国历史上一次重要的历史跨越。通过春节这个节日的变化，可以看出，过年为了驱鬼祛邪的这个阶段，在中国历史上很早就结束了。因为早在中国的商周时期，中国社会就完成了一次很彻底的宗教改革，主要内容是用抽象的、非人格化的天，代替了具象的、喜怒哀乐变化无常的神，从此以后，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不再胡乱信这个、拜那个了，而是统统改为只敬一个天。

而天从不乱说话，就如孔子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但天从不说话并不是什么都不管，而是一个包含着义理、体现着规范、决定着命运的万物主宰。按《尚书·吕刑》中的说法，叫“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于四方”，用《诗经·烝民》的说法，是“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冬晓：记得有人说过，传统中国是一个“天治主义”的国家，只信天，不信神。

文扬：这是梁启超说的。从此以后的中国社会，就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此前的中国社会也是“神治社会”，宗教至高无上，政治屈从在宗教之下，那么，经过这一次宗教改革，中国社会就一举走出了“神治主义”，进入到了“天治主义”时代。“天治主义”带来了很多新鲜事物，例如人人都可以直接解读天道，得道之后人人都有机会当天子，等等。回顾地看，这是中国人精神上的一次大解放，也是中国社会平等主义传统和民本主义传统总的起源。

冬晓：于是春节的内容和含义也都随之发生了变化？

文扬：是的。“天治主义”是最包容的。一方面，过去的神、鬼，和后来的仙、佛，统统都存在，所以不仅过去那些驱鬼祛邪的民俗都保留了，还增加了不少迎神礼佛的新活动；另一方面，相较于“神治主义”时代，人的地位大大上升了，人的活动只要做到顺天应时，不违反自然，自己就可以做自己的主宰，所以春节这个原本就是农历的元旦、一年的岁首、开春的吉日的重要天时，就转变成了具有顺天应时意义的农民节日，其中的传统项目就都转为了敬拜天地、祭祀祖先、孝顺父母、阖家团圆、庆祝丰收、祈愿吉祥、互赠祝福的喜庆活动。

冬晓：就是说，经历了这一次历史跨越，春节的意义就从过去生死攸关的驱鬼祛邪，转变成了欢乐吉祥的顺天应时。

（资料图）

文扬：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节日历经4千多年未曾中断一直持续到了当代。

冬晓：但是，顺天应时的意义毕竟主要体现在农业时代，当代中国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了，今天的春节所承载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文扬：前面讲了，“天治主义”时代的开始，也是平等主义和民本主义的滥觞。今天的中国人回顾地看，可以认为，从“天治主义”中必定会演变发展出现代的“民治主义”，因为所谓的“天”其实就是“民”，所谓的“天下”其实就是“天下人”，正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无论历史上的中国经历了多少曲折反复，近代以来的中国，事实上又完成了一次巨大的历史跨越，从“天治主义”时代终于跨越到了“民治主义”时代。

冬晓：今天的中国叫做中华人民共和国，今天中国的发展叫做“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今天中国取得的成就是中国人民奋斗出来的。所以今天的春节，也再一次完成了转换，成为“民治主义”时代的春节了。

文扬：正是。所以，这个已经走过了4千多年历程的节日还将继续走下去，因为4千年来，无论是在驱鬼祛邪的意义上，还是在顺天应时的意义上，它其实都是围绕着人民的美好生活这个中心主题的，万变不离其宗。如果再用一个词语概括春节在今天这个时代的意义，那就应该是：礼赞人间！

冬晓：礼赞人间！没有了疑神疑鬼，也没有了繁文缛节，无论是用什么形式过节，只要包含了吉祥、平安、喜庆、团圆的含义，就是礼赞人间！就是欢欢喜喜过大年！

再次祝大家虎年大吉，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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