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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不易被替代
美国始终是创新经济层面最有效率、最强大的一个国家,这里的创新区分为“从0到1的创新”和“从1到N的创新”。
对于“从1到N的创新”而言,中国在这方面确实很厉害。“从1到N的创新”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大规模的组织能力,这种能力在今天的中国是独步天下的;二是足够大规模的市场,使得很多独特的商业模式能够成立。中国在这两个条件上有着巨大优势。“从1到N的创新”产生的效益能够不断地大规模复制,从而带来更大的财富分配效应,但是它没有能力去实现单点突破,一旦规模效益复制到一定程度之后,市场差不多饱和了,这种模式也就到头了。如果还想继续前进,必须完成单点突破——即“从0到1的创新”,这类创新的背后又是一整套系统的支撑。就这一整套系统而言,在今天,以及可预见的未来,美国仍然是最强大的。
硅谷苹果园(图源:《财富》网站)
20世纪90年代后期,美国的创新经历了进入数字经济时代的转型,这里指广义的数字经济时代。数字经济时代有一个特征:创新迭代的速度特别快,效率特别高。在这个转型中,类似于苹果这样的高科技厂家,想要更有效地实现在数字经济时代的高效率创新和产品迭代,一个重要点在于,生产流程绝对不能放在自己手里,否则,创新效率一定会受到抑制。原因在于,如果生产流程始终是放在自己手里的,那么顶层创意一变,整条生产线都得重构,这个创新成本极高,导致创新效率受到极大抑制。因此对于类似苹果这样的公司,必须把生产流程大规模地转移出去、外包出去。
美国企业生产流程大规模外包的过程,刚好叠合了中国经济成长的节奏,因此,美国的数字经济转型对于中国经济是一个有效的拉动。
从生产流程承包商方面看,成为一个有效的承包商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足够有效率。效率的前提是足够专业化,但承包商形成专业化的能力后,整个生产线就锁死在上游特定的一个产品创意上面了。从这个层面看,上游把生产流程外包的同时,也在外包转型风险,上游特定的创意产品转型会对下游的承包商产生巨大的影响。第二,为了能够持续地活下去,不能光有效率和专业化,还必须有弹性。大规模的外包承接方,必须同时满足效率、弹性两个要求。
在中国的市场经济发展过程当中,逐渐演化出一种办法,能够把效率和弹性放在两个不同的位阶上同时实现,怎么实现的呢?我在中国东南沿海做了很多考察调研,期间看到大量让我从某种意义上感到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案例。比如,浙江有一个生产钓鱼杆的地方,有无数个厂家都在生产钓鱼杆,由于钓鱼杆可以伸缩,每一个厂家只生产其中一截,每一个厂家都有自己的品牌,这个品牌在淘宝上开店。
一旦店铺收到订单,马上去别的家买另外几截,然后组装成一块卖出去。这样可以发现,每一个厂家都只用开一个模型,以及开一个店,就可以做生意了,效率是极大化的,N多个厂家加在一起组合就成了一个供应链网络。实际上,在东南沿海可以发现,大量的中小民营企业生产非常专门化,专门化到一定程度后,产品通配性会很好。
河北省肃宁县一渔具工厂(图源:闽东日报)
这就像每个厂家都生产乐高积木,但每个厂家只生产一个特定形状的乐高积木,同时每个厂家生产积木的形状全都不一样,这些厂家加在一起构成一个庞大网络,网络里所有积木拼在一起,可以拼合出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东西出来。这个网络之中,以单个企业为单位,达到的专业化确保了超级的效率,以整个网络为单位,内部企业之间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相互配套关系,并可以不断地动态重组,确保了弹性。供应链网络是弹性和效率兼得的最重要的前提。
网络成型之后,我们通过一个重要参数观察这个网络,那就是网络的规模。当网络规模突破某个门槛之后,劳动力成本、土地成本在综合成本中的占比将大幅下降,而供应链网络的运转成本(我把它称之为广义的交易成本)在综合成本当中占比大幅上升。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劳动力和土地成本在上升,都不会构成实质性的挑战,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就不容易被替代了。而且这个网络还有很强的马太效应,网络规模越大,越容易有效率,对其他的吸纳力越强。
美国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会是“0到1的创新”的世界老大,它能够带来质的突破,但另一方面,它的创新要想能落地,必须结合中国,结合中国生产。我一个在美国硅谷做投资的朋友说,他们在判断是否值得投资时,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深圳是否有办公室?”
如果在深圳没有办公室,产品能否大规模量产、能否落地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在美国,实现这种大规模量产、落地的能力是没有的。
以中国的大疆无人机为例,大疆能占据全世界无人机百分之七八十的市场份额,不是因为技术多么先进,而是大疆依托于珠三角庞大的供应链网络,能够实现极高效率的迭代,这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外的无人机公司都没有办法达到的。
所以,美国创新对应着中国生产,以及全球销售,能看到一个全球“双循环”结构的形成,这个结构和现在大多数所谈的内外“双循环”结构还不一样。(图示可见文章开头)
全球“双层循环”结构中,中国和西方之间形成一个经贸循环。中国主导着全球第二产业——中低端制造业的生产,西方国家主要是高端服务业,包括创新,我称之为“广义的高端服务业”,中西方之间形成一个二、三产业的循环。
而以原材料产业为优势的非洲国家,由于原材料不能对接服务业,高端服务业对原材料需求也很少,所以原材料必须对接于绝大部分位于中国的中低端制造业。这种情况下,以非洲国家为代表的不发达国家,不能和西方国家之间形成直接的经贸循环,必须以中国为中介。不发达国家和中国之间发生一、二产业的循环,中国和西方之间发生二、三产业循环,中国成为“8”字型全球“双循环”结构中至关重要的节点和枢纽。
当然,这仅仅是针对实体经济而言,如果把全球资本循环纳入进来,会发现全球处于美国所主导的资本秩序之中,这个事情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全球“双循环”当中的节点性位置就是中国在可预见未来的结构性位置,也是基于这个结构性的位置,我们有信心说,在贸易战和疫情的冲击下中国的制造业对外转移不是“转移”,而是“溢出”。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条件,就是中国跟世界彼此之间得保持一种基本的互信关系。如果基本的互信关系能够保持,中国在世界制造业当中的结构性地位将不会出现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但是,一旦和世界的互信关系被打破,就会出现变数,这个变数不是说中国的结构性地位会马上丧失,在未来5-8年内,即便和世界的互信关系遭到了比较重的伤害,中国的节点性位置仍然不会发生实质性变化。但是5-8年之后,这事就不好说了。
疫情和贸易战期间的国际互信关系遭到了很大的伤害,如何能够重建互信关系呢?
我们要看到,在政治层面之外,是否有其他的空间作为载体和平台,形成新的互信基础。这种互信的基础,不是抽象的政治关系,而是与其他地方的具体的人进行沟通。如果能给其他国家一个个具体的人带来好处或者收益,新的互信基础就可以形成。
第三部分,未来的商业秩序
最后要谈到未来的商业秩序,信息时代的供应链重构里,就包含着我们所要谈的东西。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在座诸位(观察者网注:指参会的数字化外贸从业者)正在为世界和平做出的贡献。
首先数字经济时代与传统经济时代的最大区别在于,数字经济时代是过剩经济时代。我上小学的时候(80年代后期),仍然有很强的短缺经济记忆,进入21世纪之后,短缺经济基本上就结束了。过剩经济和短缺经济这两种时代,在经济软逻辑上有很大区别:短缺经济时代,供给说了算;过剩经济时代,需求说了算。所以,如何理解需求是过剩经济时代的一个核心任务,同时,数字经济正在不断地重构过剩经济时代的需求。
这个需求不仅仅是国内的需求,同时是全世界的需求。一方面,我们要理解需求在哪儿,以及到哪些地方去挖掘;另一方面,我们要寻找,中国和世界建立互信关系的更底层的、非政治的根基在哪儿。在这个意义上,在座的诸位,都在为中国跟世界彼此之间的互信做着最重要的工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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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徐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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