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 薛凯桓】

8月是乌克兰小麦丰收的季节。然而，农民守着满仓满谷的小麦，却发起了愁。

大约一个月多前的7月22日，基辅当局宣布乌克兰部分黑海海域停止通航。当天，没有一艘船只进入大敖德萨地区的三个港口（敖德萨、尤日内和切尔诺莫尔斯克），也没有一艘船只驶离港口。

时至今日，亚速海的通航已严重受阻。在乌克兰无人机发动一系列打击之后，通过俄罗斯黑海港口的农产品出口陷入停滞。俄乌双方相互封锁了对方通往世界大洋的出口，使其他国家在收获季高峰失去了获取全球三分之一谷物产量的渠道。乌克兰的经济民生因此受到极为严重的影响，俄乌冲突结束的前景也再次变得渺茫了起来。

基辅的溃败

乌克兰有90%的农产品出口依赖大敖德萨地区的港口运出。7月份，乌克兰出口商整体向外部市场发运了260.1万吨谷物和豆类，从全月来看尚未出现明显下滑，因为港口停运发生在最后十天。但8月前12天，谷物和豆类出口量已骤降至35.1万吨，而整个7月为260.1万吨。8月前五天，运往大敖德萨方向的谷物铁路货运量比7月暴跌84.3%，降至4.08万吨。8月第一周出口比7月第一周下降60%，出口收入减少38.4%。8月第一周装运葵花籽油3.07万吨，而7月第一周为5.21万吨，同比下降41.1%。

乌克兰农业政策部长塔拉斯·维索茨基近期表示，如果黑海港口不恢复运营，货物出口量就可能长期维持在正常水平的50%以下，到季末损失可能达到3000万吨农产品的出口额。

为缓解冲击，基辅当局重启了“5-7-9%”优惠贷款计划（由乌克兰当局于2020年推出，旨在通过国家创业发展基金提供利息补贴，支持中小企业获得低息融资。企业根据雇员数量和创收情况，可享受5%、7%或9%的优惠贷款利率。译者注），取消了营运资金不得超过贷款金额20%的限制，并将此类贷款利率从15%降至10%。同时，乌克兰国家银行将农产品抵押系数从0.4提高到0.75，使可用融资规模几乎可以翻倍。为了缓解问题，当局还向欧盟请求2.2亿欧元援助，以组建最高40亿欧元的贷款组合，用于营运资金融资。然而欧盟最终拒绝提供此项援助。

如果说俄罗斯还有转移谷物的可能，问题只是在于补贴机制能否有效运转，以及列宁格勒州港口的资金和吞吐能力是否足够，那么对于乌克兰而言问题则严重得多，因为根本无处可转运。

在对大敖德萨港口和海上船只实施打击之后，俄罗斯开始系统性地打击多瑙河港口和乌克兰南部的过境点，给试图弥补港口关闭的措施制造了更多困难。

全球市场对俄乌相互封锁的反应是价格上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小麦期货到8月中旬接近三年高点，达到每蒲式耳7.08美元（蒲式耳为容积单位，等于35.2升，译者注）。联合国粮农组织记录到，7月全球小麦价格环比上涨5.8%，同比上涨9.9%。

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国内，由于供应过剩，小麦价格开始下跌。自7月10日至7月31日，俄罗斯欧洲部分三等小麦价格跌至每吨1.35万卢布。在顿河畔罗斯托夫，四等小麦收购价从每吨13700卢布暴跌至8000卢布。在乌克兰，无处储存的小农户的小麦被以每吨3000格里夫纳的价格收购。

这就是典型的封锁式定价，即国内价格暴跌，而外部价格在上涨。一些传统粮食进口大国被迫寻找新的卖家，但对比之下，黑海小麦的价格为每吨260-280美元，美国小麦的起价则为每吨305美元，澳大利亚小麦的起价为每吨315美元。对比物美价廉的黑海小麦，购买西方小麦明显不划算。

被迫购买高价小麦严重了冲击部分国家的粮食安全，首当其冲的将是埃及（82%的小麦进口来自黑海流域）、印度尼西亚，以及阿尔及利亚、孟加拉国、约旦、泰国和越南等国。

乌克兰和俄罗斯小麦主要出口国

“钱荒”严重

乌克兰对亚速海通航的瘫痪导致了俄罗斯对大敖德萨地区港口的报复性封锁，基辅则以对新罗西斯克的“成功空袭”作出回应。最终俄乌两国的出口都被严重冲击并影响到了两国的民生。

俄罗斯当然无法置身事外，最先承压的是产粮区。在顿河畔罗斯托夫，四等小麦每吨8000卢布的收购价已跌破不少农户的成本线，而收割离不开柴油。乌克兰无人机对炼油厂的系统性打击，使俄罗斯6月的原油加工量同比下降25%，降至每日395万桶，为二十余年来最低，汽油产量一度只相当于季节性平均消费量的65%左右。普京在6月28日的政府会议上罕见地承认，司机与企业的困难仍在持续，并提醒“收获取决于”农场燃料供应的保障。

但对乌克兰而言，危机显然更为尖锐。乌克兰2026年55%的出口是农产品，另有12%是铁矿石原料和金属，同样通过海路运出（中国购买乌克兰开采铁矿石的一半）。仅农产品出口的停止就使乌克兰的出口收入每天减少7000万美元。因此俄罗斯的袭击可以说是干掉了乌克兰最后的资金造血能力。

8月20日，在介绍新任国防部长德拉帕蒂时，泽连斯基却聊到了一个跑题的话题，并称基辅当局目前十分缺钱，问题非常严峻。

“我们需要筹集资金。这是最大的挑战，尤其是在乌克兰国防领域。我们需要找到必要的资源，我相信这是我们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战争的成本越来越高，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需要更多资源，赤字不断扩大，敌人正在使用越来越多的手段对付我们，我们不仅需要自卫，还需要采取更积极主动的行动，”泽连斯基说。

泽连斯基不是唯一一个声称缺钱的当局高官。包括总理谢尔盖·科列茨基和财政、税收和海关政策委员会主席丹尼洛·赫特曼采夫在内的其他政府官员，也曾公开表示当局很缺钱。科列茨基在8月20日与最高拉达议员们的会议上同样提到，第一个问题是援助伙伴履行援助承诺。迄今为止，承诺的援助资金总额仅拨付了四分之一。

早在5月份，西方媒体就援引当局官员的话报道称，除了已批准的资金外，还需要紧急追加资金，以加快对俄罗斯后方的攻击步伐。在7月初于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上，北约成员国正式支持今年和明年增加400亿美元的开支。然而，所谓的“声明”至今没有转化为实际的财政援助。

开支猛增的原因是乌克兰武装部队在今年上半年“先发制人”地提高了无人机打击的频率，大大超出了原定预算。这其中包括中程无人机打击，虽然最初预算中已拨出大量资源，但在这些打击展现出高效性后，基辅当局不理性地决定扩大打击规模。甚至连原本用于前线士兵的财政拨款也被挪作他用。因此，要维持如此高强度的打击（更不用说扩大规模）仍需大量资源。此外，俄罗斯也在防空方面取得了很大进步，据分析人士称，其无人机击落率已提高到95%甚至更高。这意味着必须使用越来越多的无人机来打击目标。

在乌克兰加大对俄罗斯的无人机袭击力度后，俄罗斯也加大力度使用新型武器进行打击乌克兰的拦截无人机造价昂贵，却对这些新型武器束手无策。然而，当局现在却必须紧急拨款研发和生产应对这些新型威胁的反制措施。而这需要大量的资源，且俄罗斯一改常态的基本只袭击军事、能源设施的做法，加大了对贸易和工业设施、基础设施、港口和航运的袭击力度，这给乌克兰企业和经济带来了严重问题。

结果，俄罗斯的袭击使乌克兰的出口大幅下滑，而进口问题也可能随之出现，并直接影响财政收入。例如，进口增值税占预算税收收入的最大份额。然而，据乌克兰财政部称，前七个月的税费计划甚至超支了。但是，袭击造成的主要问题始于8月份，因此尚未反映在统计数据中。如果袭击加剧，财政损失可能会变得更加巨大。而这一预算缺口，与其他所有缺口一样，只能通过增加外国援助来弥补。

基辅当局目前还有另一个选择：削减社会支出，取消部分公共部门雇员原定的秋季加薪计划，并缩减社会保障项目。但当局在战争期间不敢这样做，所以现在他们很可能会试图通过说服西方伙伴增加援助来避免这样做。

但即便如此，也可能出现不可预测的问题。因为欧洲的金融和经济形势严峻，而且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每年向乌克兰拨款都变得越来越困难。更重要的是，战争的前景无法预料，许多欧洲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厌战、反乌情绪。假设这些国家今年还能勒紧裤腰带援乌，但明年呢？毕竟，他们必须在2026—2027年贷款计划的900亿欧元之外寻找其他资金。如果战争持续到2028年呢？到那时，许多欧洲主要国家的政府可能会对支持乌克兰持更加怀疑的态度。

其中还存在政治因素。泽连斯基提出追加拨款问题之际，正值其核心圈子卷入另一桩腐败丑闻：总统办公厅副主任伊琳娜·穆德拉娅陷入腐败指控。与此同时，前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曾发表言论，称由于“公共管理体系危机”，有必要在战争期间举行选举，这引发了政治紧张局势。

如果泽连斯基在此情况下寻求额外援助，他可能会被所谓“合作伙伴”狮子张大口，这些“合作伙伴”可能会宣称，不希望自己的钱“用于没有用的地方”。泽连斯基可能会被迫采取一些他迄今为止拒绝采取的措施，例如采纳卡奇基—科斯法案，该法案将扩大国家反腐败局（NABU）和特别反腐败局（SAPO）的权力，并实际上剥夺他对执法机构和法院的控制权。此外，他还可能面临压力，要求费多罗夫重返国防部，而泽连斯基显然不愿这样做。

因此，财政问题可能会演变为政治问题，加剧国家内部的紧张局势。基辅当局现在筹集资金可能比以前困难得多。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可能会直接影响战争的进程以及基辅在和平谈判上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