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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周东华、梁宇:当时不知道麻防任务这么艰难,但要是重来一次,我们还会坚守第一线
最后更新: 2024-10-05 16:26:58笔者:当时湛江地区的麻防用药情况和效果如何?
梁宇:我们的当时的药物主要是氨苯砜。氨苯砜的治疗效果很好,但到后期还是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我接诊过一例因使用氨苯砜而引起的剥脱性皮炎的病人。剥脱性皮炎较为危险,病人应当送到收容院,但这位病人不愿意去。
她是个19岁的女孩,没有结婚,她爸也不让她去,说如果去过收容所出院后就嫁不出去了。我就在门诊里面腾了一个房间给她。为她治疗的时候,我们还请教了皮肤科医生。最后这个女孩子痊愈了,现在也已经结婚生小孩,有时候在街上还会遇见她。
因为其他的药物效果都没有氨苯砜好,我们之后治疗麻风病时依然会使用,但使用前会脱敏,改成注射,一个月打一次,这样使用强效DDS(氨苯砜)副作用没那么大。
我国早期生产的氨苯砜片资料图自网络
笔者: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当时你们如何开展麻风普查工作?
梁宇:1956年麻防工作刚开始时,我们先进行麻风调查工作,是采取发通知让基层卫生所上报后去调查的形式。
当时的流程是:当地负责人上报疑似病例后,我们负责确认是否是麻风病人。当地群众都很害怕、很抗拒麻风病,要是家中有麻风病人,男孩就娶不到老婆,女孩就嫁不出去。所以我们调查时注重保护病人的隐私,采取局部调查的方法,村里也安排麻风病人搬离,在山头搭建一个茅房给他们。
调查过程很艰苦,每一例疑似病例都要确认,所以得一个村一个村去排查,确诊后动员病人到医院就诊。记忆中最麻烦的是一次护送病人时遇到台风,船夫不肯走,停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幸好卫生局的同志是本地人,会讲当地话,我们就换到另外一条船上。第一批、第二批护送的病人没有很多,大多都是晚期的病人。有些病人手脚不方便,我们就要帮病人搬行李、倒屎倒尿、清理呕吐物等等。其他症状较轻的病人的药由我们送上门,当时我们负责的地区也不多,所以病人也不多;我们三个人分配,每个人每个月为病人送药上门,病人们也接受。
20世纪60年代开始普查工作,普查的时候,四个病一起搞,动员是最难的。动员过程中我印象最深的有三件事:一件事是在东海岛,病人的儿子很高,个头也很大,我们动员他妈妈就医时,他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拿着柴刀要砍我。当时东海卫生院负责防疫的梅郭佑医生陪同我一起去,好在他把病人儿子抱住,又夺了刀,我才能脱身。
进行麻风普查时,我下乡一次起码十来天。一个公社有好多个村子,每个村都有需要调查的病人。检查疑似的病人,将他们送至医院隔离后,还要检查病人的亲属,每一个人都要做菌数试验,48小时、72小时后根据结果打不同种类的疫苗。阴性的病配上双氧水或者盐水接种卡介苗。一个卡介苗可以接种不少人,第一个村剩下的留着给第二个村的病人接种。但当时没有冷冻链,领导就让我把卡介苗融在酒精,用瓶装酒精保存。干的卡介苗不需要冷藏,但融在酒精里的是需要冷藏的,所以要赶快去第二个村给病人家属接种,时间是非常紧迫的。
一次,一位别的地方来支援的同志和我一起去,这位同志不会骑单车,我又要载她又要带物资,于是就叫她暂且留在公社卫生院。因为干卡第二天就死了,不能拿回来再用,我又一个人做了两个人的工作,所以到晚上十点钟才回来。她帮我在公社饭堂打饭,见我八点多都没有回来,就在公社外的路口等我。九点钟还不见我回来,她就哭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十点钟我骑单车回来,她一见我就抱着我哭,一看她在哭,我也哭了。
麻风普查时,湛江还是独立市,地区的人力都分散在各个县里面,所以比较艰难。特别困难的时候,陈医生也辞职了。所里最后只剩我和廖医生两个人。所以省里面开会时,老是称赞湛江的两员女将撑起了半边天。
虽说这样,但普查工作光靠我们两个也法完成。人民医院和其他卫生单位会派人支援,来的同事们很乐意和我们一起工作,我们俩也和大家一起团结工作。
笔者:在麻风普查并确诊后就要收治病人,你有哪些记忆深刻经历?
梁宇:第一件事是在20世纪60年代,前塘公社有一个病人,是当地最后一个病人,我们劝了他几次,他都不愿意。当时卫生局和市政府领导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个硬骨头啃下来,所以我们只能拜托营长、民兵,他们都是村里的叔叔伯伯辈。营长带了几个民兵来,他们都不敢碰病人,虽然拿着绳子,但都不敢绑病人,只是嘴上劝。最后实在劝不动了,我就在身后把病人拦腰一抱,司机人也很好,他见状就帮我抬病人的腿,我们两个人勉强把病人抱上一辆小中巴。
第二件事是在坡头,坡头的病人最多。我当时乘坐解放牌大货车,一个公社一个公社的收治病人。病人家里也没有电话,我没办法通知他,只能将车子停在公路旁,进村通知。路上突然间打雷下雨,我雨伞雨帽都没带,只得淋着雨,全身都湿透了。最后将病人送到海滩时天都黑了,半路打了一个好响的雷,我特别害怕,送病人回来以后,才得知那个巨雷就在病人家附近,打死了好几个人,真是上天保佑了。强制要求病人隔离很困难,在城市岗和病人的冲突也比较多。
第三件事是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当时麻防工作依靠院长,他是部队转业,从湘潭医院下放的,后来调回广州皮防中心。那时候病人一下子增多,医生不够,院长下放来时还带了几个人来支援。本来民政局给的指标是两百人,但院长说我们查出多少,他就收多少。病房不够了,就搭茅房;有土地,就自供自给。海康土地较多,院长带领有余力的病人种稻谷、甘蔗、茅草,甘蔗换给糖厂赚钱,茅草炸成三茅油,出口做外贸。医院里氛围很好,许多痊愈的病人也不肯出院,甚至去民政局申请增加麻风病人救治的名额。
第四件记忆深刻的事情是转送麻风华侨病人。1965-1967年印尼排华事件爆发,撤侨的港口就是湛江市。1967年大年三十,撤侨的船上传电报回来称,船上有三个华侨都患有麻风病,其中一个已经晚期,出现了“狮子脸”症状。侨办要我们把他们送到北海白屋医院(即普仁医院)。
廖医生是广州人,她丈夫是广州防疫站的医生,已经回广州过年了,防疫站就剩我和另外一位名叫刘铭涛的医生,他负责防疫,我负责麻风。华侨招待所的医生都害怕麻风病,不敢开车,我们就找了防疫站的司机来开。这位司机名叫莫土养,经常来帮忙,以前就是靠他送病人,特别是那些单独又不肯入院所以要强迫入院的病人。那时候的救护车不是很正式,像一个面包车,后厢可以带人。司机师傅和刘医生在所里面拿了两个白床单,用白床单把车头和车身隔开。我们到北海时已经晚上了,就在北海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已经大年初一。送完病人后,我们把这三个病人的家属都检查了一遍,又发现六个症状较轻的疑似病例,也送到了白屋医院。
笔者:您有后悔从事麻风防治工作吗?
梁宇:建国六十周年的时候,城市岗请我们这帮“老麻风”回去。因为隔离时我们要把病人带走,所以很多病人的家属很反感,打人、用屎用尿泼人的都有,但到了现在这些病人都对我们很感激,说自己当初是因为无知才会干出这种事。
回忆往事时,我和廖医生感叹道,要是知道麻防任务这么艰难,我们当时绝对不敢接,不敢搞,但要是再重来一次,我们都还会选择坚守麻防第一线。
【本篇访谈作者周东华、沈超;岭南师范学院彭展老师为本文提供诸多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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