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该不该多背文言文？AI写作文算不算作弊？英语到底有没有挤占母语的空间？这些争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舆论场上翻涌一轮，家长焦虑，教师委屈，学生茫然——但讨论往往停留在情绪层面，缺少一个拉开距离的视角。

我们就此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展开了一场对话。张颐武长期关注语文教育与大众文化的交叉地带，他的判断出人意料地冷静：中国国民的语文素养不是在退化，而是在提升；语文课最核心的使命不是培养天才，而是托住每一个普通人的表达底线；而英语和母语之间，从来就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观察者网：这个话题的引子其实来自英语教学的争论——英语是不是还要放在主科位置上？会不会对母语教学造成冲击？顺着这个话题，我想先请教：现在文言文在语文教学中的比重一直在提升，高中语文老师为了帮学生提分，教学上往往有一套相对模式化的方法，您怎么看这种训练路径？

张颐武：文言文和古诗文的比重确实在增加，各版教材都有体现。这并不意外——文言文是理解中华典籍的基础，也是白话文的源头。从小学到高中，把这个基础打牢，对一个人的人文素养和语言应用能力的提升，意义非常大。目前这个比重我觉得还是适度的，增加了，但并没有占到一个超级大的比例。

现在很多人一说到“套路”“刷题”就反感，但语文训练本身确实需要背诵、需要对语法词汇反复讲解和练习。这不是说教师缺乏创意，而是语言学习的特点决定的——你不反复练，就形成不了“肌肉记忆”。你的理解力、你的应用能力，都建立在长期训练之上。汉语的使用本身就是从事各行各业工作、未来发展的最核心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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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们也需要在教学中增加人文性——意境的品味、审美的体悟、精神的陶冶，这些都值得下功夫。但它不能替代硬功夫。那些是“软实力”，基础训练是“硬实力”。缺了硬实力，软实力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你连基本的文字敏感和语法感觉都没有，怎么去追求更有诗意的东西？

中国传统的语言教学，就是以背诵为前提的，比我们现在的强度大得多。我们现在确实也在强调人文性，但很多学生基础都没打牢，好高骛远地去搞那些更高的东西，其实有难度。

观察者网：语文教学在某种意义上很像体育训练？“肌肉记忆”就是靠反复强化来的。

张颐武：对。比如一个成语放在四个句子里选最合适的用法，这种题型你觉得“套路”，但它少不了。你不练，将来成语的正确应用就没基础。这些训练不能假定孩子天然具备语言能力——除了像钱钟书先生那样家学深厚、能力极强的，大部分学生就是需要扎实的基础训练。有些课天花乱坠，但对多数学生未必真有帮助。

当然这话不能说得太绝对，大家普遍认为现在教育里人文精神不够。确实也需要强化，也需要陶冶。但关键是不应该替代基础训练。文言文的语言训练，就是基本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观察者网：您刚才讲到基础训练和基本功，如果我们再往上拔到陶冶和审美的层面，这好像不仅仅是课堂的事了——可能需要全社会参与，搞比赛、搞活动，但成本很高，也不是语文老师能够独力承担的。您怎么看社会和校园的协同？

张颐武：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课外的语文素养训练现在已经有很多机制了，比如传媒举办的大赛。当年新概念作文影响就非常深远，二十多年前那一段时间起的作用特别大，不少有影响的人都是那个比赛出来的。

但是回到教育体系本身，我始终认为主要还是解决规范问题。比如作文——你的逻辑怎么展开，开头怎么写，如何找合适的素材——老师教的这套“套路”，其实是非常有用的东西。套路不是贬义词。高中本来就不是教你“创造”的阶段，它是教你应对社会、掌握基本功的阶段。有创造性的人我们当然不能埋没，但国民教育的使命不是发现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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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教育是干什么的？是让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够合格毕业，充分理解和运用语言，在社会上能够立足。就是他从事和写文章毫不相关的工作，他要写个便条也能写得通顺，他也能理解一般的文章等等——这才是整体国民语文素养的基础。我们不是要在高中教育里培养出托尔斯泰或鲁迅，那些人有了基础教育以后是靠自己发展的。关键是让人能够熟练地运用中文应对他的工作和生活。

所以套路化、模板化的训练并不是坏事。我们要照顾的是那大部分不是天才的社会成员——他们需要的是理解力和基础的语言运用能力，他们的创造性可能在其他方面发挥。这才是高中语文教育的核心定位。

另一方面，我现在反而觉得整体国民的语文素养并不差，是提升了的。你看看现在微博上，很多从事非常普通职业的人，他们的陈述能力、表达能力是很好的。有些人可能在道德价值上引发争议，但表达能力本身没问题。由于网络的大量阅读，整体水平其实在提高，和GDP增长一样——不是降了，而是升了。当然我们还有更大的提升空间，也还需要让人们的语文素养更好。

现在人文素养的提升，课堂当然有作用，但功夫其实在课外。由于网络的便利，门槛已经大大降低了，资源丰富得前所未有。年轻人接触优秀文化创作的渠道非常多——看看《长安的荔枝》之类的作品也能潜移默化地提升。GDP提升了，国民素养也提升了，这是正面的趋势。但人文内涵如何通过语文教育进一步渗透，确实还需要长期努力，也需要很多具体的办法。

就算有了自动驾驶，你自己得先会开车

观察者网：AI时代到来之后，对语文教学和学生的学习都产生了不小的冲击——比如学生用AI辅助答题、写作业，这已经非常普遍了。您怎么看？

张颐武：这现在非常普遍，也很难避免。说能检测文章是否是AI写的，其实没什么效果，人机共创已经非常普遍了。但问题在于，对成年人或者已经有相当水平的人来说，这种共创是辅助性的；对孩子来说就很危险了——心智还没发育成熟，语文基础还没打好，这时候依赖AI，后果很大。

1977年山东高考语文试卷，只有三道题

AI当然提供了非常好的辅助资源。比如学生搜集资料，以前要靠百度一个个去查，现在AI直接提供，再在此基础上深化，效率确实高。但如果基础训练完全依赖AI来做，一旦到了真正考试、没有AI辅助的时候，成绩就出问题了。

目前已经看到这种情况了。很多年轻学生用各种人工智能的工具之后，真到自己动手写的时候拿不起来——哪怕只是500字的文章，由于长期依赖，造成的后果是很大的。

字词校对、病句修改、基础题批改、素材整理，老师和学生都可以用AI来做。但自己应用语言的能力、自己的理解力，这个还得靠自己训练。这是最核心的两个东西：一个是理解力——理解素材、理解内容，因为未来在社会生活中，理解力不能少；第二个是应用能力——自己写一篇文章，因为机器写的东西再好也会有不得体、不恰当的地方，你个体的判断仍然非常重要。自己还是要有自己的语言能力，这就是AI无法替代的。没有这还是不行的。

语文学习其实是一种“精神体操”——练的是你的精神表达，就像做体操练活身体一样。AI做了以后，你自己不练了，就产生惰性，能力就不行，这是很大的危险。在中小学教育阶段，智能工具的使用确实应该有限度。

我打个比方，现在自动驾驶发展得很好，华为的、特斯拉的，在街上跑完全没问题。但关键时刻需要人接管，你要是从来没有过开车的训练，上去就用自动驾驶，遇到复杂路况你真应付不了。语文学习就跟这个一样——现在还没到完全不需要基本功的时候，自己的基础训练仍然非常重要。

网络语言冲击：不是“退化”，而是要“分层”

观察者网：这个现象不光存在于中国，即德国人担忧德语，法国人担忧法语，英国人也在反思孩子们的英语表达是否因为网络冲击而变得不够规范。这好像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

张颐武：网络确实带来了非常深远的变化。俗语、网络梗、新造词大量流行，从词汇到语法到修辞各个方面都在变，这些变化会影响青少年。但说这是“母语能力的彻底退化”也不准确——它其实是在另一个空间里发展出的另一种运用路径。你说它词汇贫乏？它创造了大量新词，很多新的语言方式如果没有网络文化的素养，你还真不能用，在网络交流中就有问题。

但另一方面，确实对正式的公共交流有冲击。这就引出一个关键命题：分层。语文课要培养的是学生对不同场合使用不同语言的意识——你在同学群里聊天可以非正式，但写一份正式的文件、文书，就必须用规范的书面语。这两套系统要分开来认知。

正式表达和日常通俗表达必须分层。在深度思考、正式的表达里面，必须依照规范。语文教育在这方面发挥的作用特别大——网络上那些通俗的、草根的表达，学生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耳濡目染自己就学会了，但规范的语言表达，还是要靠语文课堂的系统训练。

当然，语文老师也不能绝对拒绝网络语言。现在有一个新课题：如何让年轻人在通俗的表达中也保持适度的规范，合乎公序良俗。但最核心的，还是教给学生正式交流系统中的语言能力。这两者不是替代关系——我们不是用语文课的教育来“对抗”这些新语言现象，而是引导学生具备分层判断的能力和应用能力。

英语vs母语：不是对立，是互相促进

观察者网：回到开头的契机。现在有一种把英语和母语对立起来的倾向——很多人觉得学生把大量时间花在英语上，挤压了语文的空间。我自己读高中的时候，上语文课也在做英语卷子。您怎么看这种“挤压论”？

张颐武：我觉得不可能简单地把英语从国民教育里移出去，这也不是现实的考虑。现在出现这些讨论，和我们社会发展起来了有关系，但不能因此就否定英语教育。中国人的英语水平坦率讲提升空间很大——教了很久，学了很久，但还是不够好。很多研究都证明，多学一门外语不会对母语能力造成损害，这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对其他语言有更深的了解，反而有助于母语的掌握。

确实存在母语被轻视的现象，但这也不是一种观念影响的结果。英语比较“硬”——要考试、有指标，背单词练语法就要有硬功夫。而母语从小就有基础，理解上毫无问题，所以学生容易放松。但不能因此把两者对立起来。核心问题其实是效率：英语教学的应用性太弱了。你看中国学生学完高中，见到外国人基本上就会说Thank you、How are you——这就造成了“学了没用”的不满。

杨振宁英文好，但中文更好，能写旧诗，功底就是靠刻板训练来的。你要起跳，你得有刘翔那样的肌肉能力——跨栏是最高境界，但你连跑步都不会，怎么跨栏？钱钟书先生也是一样——他中文文言功底极好，英文能力也极强。改革开放初期，他跟其他著名的文化人一起出国，有人过去英文非常好、清华英文系毕业，在美国也待过很长时间，但几十年不用之后基本上讲不出来了。钱钟书却还能讲得非常熟练。为什么？因为他的母语能力强，整体的语言学习能力都强。

所以这两者不应该理解为矛盾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促进的关系。通过学一门外语，你对自己母语也会有更多了解；母语学得好，你的整体语言学习能力都会提升。现在中国三四线城市的老头老太太都出国了，基本英语对话能力还是有必要的，这跟民族自豪感、民族自信心没有任何关系，也是一种现实的交流需要。

我们的方向应该是：高度重视母语教育的主体性，同时也不偏废英语——关键是提高效率，让教学法真正到位，让学生的应用能力真正提上来。英语和母语可以齐头并进、相互促进。让外国人都说中国话的前景很好，但目前还没到那一步。在这个时期，提高母语运用能力，务实地提升双语能力，对整个社会都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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