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岳汉】

老汉一直自诩是个淡定的人。

在这轮中东局势波澜再起的日子里，我曾在无数个场合劝慰身边惊慌的朋友：淡定，要淡定。全球化时代，危机是传声筒里的回音，听着震耳，实则遥远；战争是地图上的红点，看着触目，终究是别人的烟火。

直到前天晚上，我开着车行驶在曼谷霓虹闪烁的街头，看着油表盘上那格绝望的红灯，连续找了五家加油站。迎接我的不是穿着制服的笑脸，而是一脸无奈的加油站小哥，以及“今日油尽，明日请早”的告示牌时，我才发现——我也装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中东沙漠里的硝烟，仿佛顺着输油管，直接呛进了我的喉咙。

深夜的曼谷，找不到一滴汽油

那天深夜，曼谷的核心都市圈，本该是夜生活开始的地方，我却像一只无头的蚂蚁，在一整条马路上徒劳地穿梭。

第一家，关闭。卷帘门上贴着潦草的通告：今晚无油。

第二家，小哥摊手耸肩：“明天再来吧，油罐车还没到。

第三家，索性连灯都灭了。

我问加油站的小哥，究竟怎么了？他压低声音说，这几天晚上都这样，不是没油，是来不及送。白天排队太长，把几天的库存抽空了，晚上只能关闸等补给。实在要加？那你天亮以后再来排队。而且——最好早一点，免得排不上。过了中午，没准就卖完了。

深夜的曼谷核心都市圈，一整条大马路，找不到一滴汽油。

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冒出鲁迅《社戏》里的一段话：“我抬头看那灯光下惨白的加油站，觉得向来不曾见过这样的恐慌，像是买不到银元的旧社会，揣着最后一块铜板，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我学乖了，放弃了赖床的尊严，排队半小时，终于加到了油。而且，加的还是昂贵的“95+”，多花了一半的钱。当油枪跳停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当年鲁迅好不容易换到了银元，揣在怀里很妥帖的安心感。

可这种“妥帖”，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曾几何时，在泰国这个微笑的国度，加油需要“庆幸”？

阿努廷总理一天到晚在电视上说，泰国不缺油，储备够用90多天，叫大家别慌，要淡定。可是，当老百姓开着车，发现到处挂着“售罄”的牌子，这叫不叫缺油？

当清洁工、外卖员、货车司机站在加油站前发愁，这叫不叫危机？

能源部的官员说，这是“分销瓶颈”，不是“供应短缺”。

好一个“瓶颈”……对于等着加油去送货养家的卡车司机来说，这个“瓶颈”，就是饭碗还有没有的区别了。

从“加不起”到“加不到”，恐惧正在分层扩散

老汉的朋友圈里，恐慌已经开始“分层”。

住在曼谷的另一位朋友告诉我，她家附近的加油站，晚上全关，白天不仅排长龙，而且开始限购——1000泰铢，多一滴都不给。清莱那边更狠，直接限制每次加油不超过100公升。而在春武里府、林查班港这样的工业物流重镇，情况更是触目惊心。

常驻那里的同事发来视频：柴油，一货难求；汽油，全看人品。

那些拉着集装箱往来穿梭的大货车，像搁浅的鲸鱼一样趴在加油站外。司机们蹲在路沿上抽烟，脸上的沟壑里写满焦虑。

我们这些开私家车的，焦虑的是“还能不能出门”。而他们，焦虑的是“还能不能活下去”。

什么货车司机没钱加油了，渔船不敢出海了，东北磨兰舞剧团的大卡车趴窝了，救护车开不动了。

边疆比农村严重，农村比都市严重，货车比私家车严重。那些跨省的长途大巴和货车，受到冲击最大，很多大车司机都已经停运。甚至死人，都逃不掉。连寺庙，都因为买不到柴油，无法火化遗体。

不开车的，也别得意。因为没油，就没车，就没有运力。没有运力，曼谷街头7-11便利店的货架虽然现在还满满当当，但物流链条的末端已经开始颤抖。

做电商的朋友抱怨，物流报价一天一变，运费节节高升，原本利润微薄的小商品，现在几乎是在做慈善。

更可怕的是，这种涨价正在沿着产业链像瘟疫一样传染。

燃油涨价，运输成本上升，化肥、塑料颗粒这些大宗商品价格跟着起飞。

泰国商务部长苏帕吉已经急得团团转，她向媒体坦言，国内的塑胶颗粒库存将在4月底耗尽，那是生产塑料袋、日用品的命根子。一涨百涨，最后我们每个人，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