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文少卿】

上篇文章里说到我那位去乌兰巴托的同事，后来她在朋友圈分享了她此次蒙古国之行的一大收获：与文在寅的握手合影。

这当然不是她在蒙古国遇到的唯一一个韩国人。实际上，走在乌兰巴托街头，她“真的有一种来到了韩国的错觉”。

由于韩国企业深度参与了蒙古的基建，乌兰巴托的不少小区直接复刻了首尔的楼盘。视线所及之处，几乎被韩国品牌全面接管：超市和便利店是韩国的，循环播放着K-pop；咖啡馆主打韩系，路边小店卖的是韩式热狗炸鸡；在当地的餐饮点评软件上，排名前十的餐厅几乎清一色是韩式料理；当地甚至有一条专门的“首尔街”，仿古亭子上赫然写着韩文，连警车都是韩国起亚。

2025年4月，一位韩国《中央日报》记者在乌兰巴托街头甚至发出了“这是乌兰巴托还是首尔”的感叹。数据更能说明这种渗透的彻底：当时蒙古已有467家韩国CU便利店，而到了今年夏天，这个数字攀升至约600家，另一韩系品牌GS25也拥有近300家门店。《中央日报》甚至造了一个新词——“Mongtan”（由“Mongolia”与韩国新城“Dongtan”拼合而成），用来形容乌兰巴托某些区域浓烈的韩国气息。

乌兰巴托街头的韩国便利店CU

乌兰巴托市首尔街上的路标

但韩国在蒙古的存在，远不只是便利店多一些、韩剧流行一些。

蒙古年轻一代是在韩剧、韩国音乐、韩国综艺以及韩式消费主义中成长起来的。在这里，韩国不仅是娱乐消遣的来源，更被具象化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关于“现代生活应当如何”的想象，甚至被视为一套关于“应该如何现代化”的答案。

这种深层的文化亲近感，绝不仅仅源于韩国本身的吸引力。

蒙古人与韩国人之间的互动，往往显得轻松、愉快，甚至带有一丝浪漫的滤镜；蒙古与其他邻国的关系，却很难如此轻松。

这不是偶然。要理解蒙古为什么如此喜欢韩国，我们首先要理解一个更大的问题：蒙古人究竟该如何定义“自己是谁”？

7月11日，在乌兰巴托举行的那达慕节上，一名骑马者手持韩国国旗

一个拥有2235年历史的小国

2026年7月，蒙古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那达慕节。庆典上，总统呼日勒苏赫的祝词并没有从1911年、1921年或是1990年这些现代国家的节点讲起，而是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2235年。

这个年份，来自匈奴。呼日勒苏赫说：

“源自高贵根源匈奴帝国的蒙古那达慕，是国家制度与历史文化的宝贵遗产……请允许我向大家致以具有历史性意义的开国2235周年、大蒙古国建国820周年、恢复独立自由115周年、人民革命105周年及民主革命36周年的节日祝贺。”

他动情地描绘着祖先的辉煌：“拥有历史、文化与国家制度英勇传统、受天命庇佑的我们蒙古人的祖先，早在两千多年前便已在亚洲心脏地带建立国家，开创了王朝基业，创造了历史文化，令威名远扬世界，这是何等辉煌壮丽的历史。”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盛大的历史叙事有着极具现实感的外交背景。今年，韩国总统李在明夫妇作为贵宾出席了开幕式；而在去年，坐在台下聆听这番宏大叙事的，则是日本天皇夫妇。

李在明夫妇在乌兰巴托首尔街的韩式亭台前合影

李在明在呼日勒苏赫陪同下“弯弓射大雕”

按照蒙古官方今天的历史叙事，公元前209年前后建立的匈奴帝国，是蒙古高原上第一个国家政权，因此被视为蒙古国家传统的起点。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今天这个蒙古国真的已经连续存在了2235年。现代意义上的蒙古民族和现代民族国家，不可能直接与公元前3世纪的匈奴画上等号。历史学界对匈奴的族群构成、语言以及与后世蒙古族的关系，至今仍有大量争议。

按照通行的历史脉络，古代蒙古族群共同体的核心成员，其实是唐代居住在呼伦贝尔草原和额尔古纳河下游的室韦部落之一——“蒙兀室韦”，后来被周边其他势力称为“萌古”“莽骨子”“蒙古”“鞑靼”等。到了公元八九世纪以后，随着突厥、回鹘和黠戛斯等草原霸主先后败亡或迁离，室韦人趁机向西渗透，进入今天的蒙古高原，与突厥遗民混居，才逐渐转化为草原游牧民。

然而，这些学术上的考证，并不妨碍蒙古官方主动选择另一种历史解释。2235年，不是现代蒙古国的实际寿命，而是蒙古想象自己为何是一个“古老国家”的方式。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极其宏大的历史自我想象。作为一个人口仅约350万的小国，蒙古国将匈奴、大蒙古国、成吉思汗、民族独立、社会主义国家、民主国家等完全不同的政治实体，在今天的国家叙事中重新排列组合，硬生生串联出了一条连续的“蒙古国家史”。

历史学家早已发现，现代蒙古民族身份其实是相对晚近才形成的。直到20世纪，民族国家建设才重新把成吉思汗后裔、蒙古历史与现代“民族”概念连接起来。而到了后社会主义时期，蒙古民族主义才开始重新强调历史的古老性与荣耀，并尝试将蒙古国塑造为整个“蒙古世界”的历史与文化中心。

换句话说，蒙古民族主义真正关心的，不只是“我们是谁”，而是：谁有资格定义蒙古的历史？

韩国，一个恰到好处的“第三选项”

蒙古的北面是俄罗斯，南面是中国。对蒙古而言，这两个邻国从来都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外国”。

俄罗斯意味着20世纪的苏联体系。现代蒙古国家的制度、工业化、教育和城市化，几乎都脱胎于苏联模式，但这种现代化也伴随着政治上的高度依附。传统蒙古文字被西里尔字母取代，佛教遭到严重打击，游牧社会也经历了集体化和现代化改造。而中国则更为复杂，两国共享着一段无法回避的历史。

于是，蒙古的民族主义很容易滋生出一种隐蔽却强烈的主体性焦虑：蒙古，绝不能只是别人历史版图里的附属品。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235年”这样的历史叙事在蒙古如此有力量。它是在向国民宣告：我们并不是一个20世纪才被生硬拼凑出来的边缘小国，我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古老国家传统。

正是在这种微妙的心理诉求下，韩国变得格外特别。

韩国是亚洲国家，却从未在蒙古的近现代历史中扮演过统治者；韩国是发达国家，却并非带有压迫感的超级大国；韩国拥有颇为强势的现代文化，却不会居高临下地要求蒙古人接受它对历史的解释。更重要的是，韩国与蒙古保持着充分的文化亲近感，却没有给蒙古制造任何沉重的历史包袱。

这或许是韩国在蒙古最大的优势：它足够“亚洲”，却又没有让蒙古觉得自己正在被某个巨大的邻国重新定义。

民调数据清晰地折射出这种心态。2024年蒙古创新政策研究所的一项青年调查显示，12.6%的受访者将韩国列为“非常亲近的盟友”，另有42.8%认为其“亲近”。韩国文化对蒙古年轻人的影响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娱乐消费，他们学习韩语、看韩剧、吃韩餐，甚至形成了一种所谓的“Korean Dream”，渴望去韩国旅行、工作乃至定居。

在另一项2024年的全国调查中，尽管69.3%的受访者仍将俄罗斯列为“最佳伙伴”，中国以33%位居第二，韩国仅为20.7%；但在“与哪个国家的人更容易交流和合作”这一问题上，韩国却以29.9%的支持率跃升至亚军，仅次于俄罗斯的32.4%。

这种反差耐人寻味。对蒙古人来说，韩国提供的不仅仅是娱乐产品，更是一种“亚洲现代性”的范本：你可以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却不必首先向任何一个大国证明自己是谁；你可以拥抱亚洲，但不必由中国、日本或俄罗斯来告诉你“亚洲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韩国文化在蒙古最深层的政治意义。

除此之外，韩国还有一个更为微妙的优势：它与蒙古拥有一段特殊的历史渊源。

13世纪，蒙古帝国征服高丽。经过漫长的战争，高丽成为蒙古帝国体系中的属国，并与蒙古皇室建立了持续数十年的政治与婚姻关系。蒙古公主下嫁高丽国王，蒙古势力深度介入高丽宫廷，高丽也被纳入蒙古帝国对日本等地的军事战略之中。

这是一个交织着征服、臣属、联姻与政治整合的复杂过程，不能简单概括为“蒙古征服了韩国”。但在现代民族记忆中，它占据着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高丽，曾经是蒙古帝国世界的一部分。

这种历史关系，对现代蒙古人而言是一种难得的轻松。当蒙古人看着今天这个富裕、现代、令人羡慕的韩国时，他们可以骄傲地回忆起13世纪那个将朝鲜半岛纳入自己政治秩序的庞大帝国，甚至自豪地说一句：“如今闻名于世的韩国烤肉，还是受了我们蒙古人的影响才诞生的！”

换言之，面对韩国，蒙古人可以怀着一种“祖上阔过”的从容；而面对中国和俄罗斯，显然无法如此轻松。

在韩国面前，蒙古人不需要费尽心机去解释自己的历史。他们不必证明自己“不是韩国人”，也不必证明蒙古的历史没有被韩国吞没。韩国只是一个成功的亚洲国家。于是，蒙古人终于可以卸下防备，非常轻松地去喜欢韩国。

蒙古到底在摆脱谁？

蒙古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恰恰在于它的自相矛盾。

它一再强调自己是一个拥有2235年传统的古老国度，强调成吉思汗留下的帝国遗产，强调蒙古文明不属于任何邻国，也不需要由中国或俄罗斯来定义自己的历史。

可是，走在今天的乌兰巴托街头，迎面撞上的却是越来越多的韩国元素。

蒙古当然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文化，但这种景象多少带有一种黑色幽默：一个如此执着于证明“我们不是别人”的国家，却越来越习惯通过“喜欢哪个别人”来证明自己是谁。这或许就是小国民族主义最辛辣的悖论。

蒙古试图摆脱历史阴影，于是不断向过去寻找更宏大的祖先，甚至把国家的历史追溯到2235年前；与此同时，它又向国外寻找一个可以安心仰望的现代范本。

一边是庄严的历史教科书，一边是最新款的韩国便利店。

一边是对成吉思汗帝国荣耀的无限追忆，一边是年轻人戴着韩国偶像同款帽子、喝着冰美式、刷着韩剧。

这并不是蒙古独有的荒诞。所有的民族国家都在发明自己的传统，也都在借用外部世界来想象自己的未来。区别只在于，蒙古把这种矛盾表现得格外直白。

它想告诉世界：我们有自己的历史。

而乌兰巴托的街道又在悄悄回答：当然。但你们的现代性，究竟是谁教给你们的？

也许，真正值得蒙古思考的问题，从来不是“如何摆脱中国”或者“如何远离俄罗斯”，甚至也不是“为什么如此喜欢韩国”。而是一个更加尴尬的问题：

当一个国家需要不断从过去借来荣耀，又不断从外国借来未来时，它究竟有多少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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