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葬礼，民众态度依旧存在分化

笔者在现场随机与几位前来参加葬礼的德黑兰民众交流。其中一位父亲牵着5岁儿子的手告诉笔者，他们一家人专程从库姆赶来德黑兰，一家人前一天凌晨2点便从库姆出发，原本是担心路上交通拥堵，没想到抵达德黑兰后，仍在清真寺附近堵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进入悼念区域。

笔者问他：“过几天葬礼不是也会在库姆举行吗？”他回答说：“是的，周二葬礼也会到库姆，但我想一路陪伴我们已故的领袖。他是整个国家的烈士，我们会为他祈祷。”

现场也有不少情绪更为激烈的民众高喊“打倒美国”等口号。笔者注意到一名男子额头上绑着红色头巾，便询问他头巾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他告诉笔者，那句话的大意是“为哈梅内伊复仇”。他说：“我们的领袖为了国家战斗并牺牲了，我们会追随他的道路。美国和以色列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笔者身边的不少伊朗朋友并没有前往现场参加葬礼。在德黑兰大学就读的阿蕾佐（化名），葬礼举行前一天就买好了回老家亚兹德的车票。她告诉笔者，由于葬礼和悼念活动持续进行，德黑兰各高校暂时关闭，原定于7月初举行的期末考试也被推迟到7月9日之后。

大量人群聚集纪念哈梅内伊

“这几天德黑兰街上的人太多了，出门很不方便，到处都在封路。”阿蕾佐说，因此她决定先回老家复习。对于葬礼本身，她担心美国、以色列可能在葬礼期间对聚集人群发动报复性打击，尤其是这几天会有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代表、记者和民众进入德黑兰，现场不确定因素很多。临行前，她还反复提醒笔者：“你最好不要去参加，待在家里会更安全。”

另一位朋友阿米尔住在距离德黑兰约4小时车程的哈马丹。他告诉笔者，哈马丹并不在此次葬礼主要仪式的举行范围内，当地大多数人在这个周五仍按平常节奏休息。不过，在葬礼举行的这一周，哈马丹街头的人流和车流明显减少了许多。他推测，应该有不少当地人已经前往德黑兰参加葬礼。

尽管如此，哈马丹当地也举行了多场悼念活动。阿米尔说，最近几天晚上，城内多个广场都会聚集起不少民众。他们大多身着黑衣，在街道上挥舞伊朗国旗，高喊“打倒美国”“打倒以色列”等口号。广场中央也搭起了临时舞台，有人在台上发表情绪激昂的演讲，也有人在人群中放声痛哭，悼念已故最高领袖。路边还可以看到不少自发提供服务的民众。有人为前来悼念的人分发茶水和点心，

伊朗的未来发展以及人民对葬礼的看法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7月4日正是美国独立日。美国正在庆祝建国250周年，而伊朗却沉浸在最高领袖逝世后的全国哀悼之中。

其实对于哈梅内伊之死以及随后围绕继任安排是存在争议的。一些反对派人士认为，若权力交接被外界视为带有家族化色彩，将削弱伊斯兰共和国原有的政治合法性。无论像我这样的外国人怎么看这一观点，这种质疑无疑在客观上会损害现政府的威信。伊朗政府显然需要通过一场高规格、强政治动员色彩的葬礼，重新凝聚内部共识，强化国家叙事。

在葬礼举行前，阿米尔就曾告诉笔者，过去一段时间，政府和亲体制组织已经动员了不少革命支持者。每天夜晚，都能看到有人开车上街、挥舞旗帜，高喊“打倒美国”等口号，为葬礼期间的“复仇”情绪提前预热。葬礼现场高涨的“复仇”呼声，也与伊朗在美伊谈判中展现出的强硬姿态相互呼应，为后续可能展开的新一轮谈判积累国内政治基础。

但就像穆罕默德一样，即便是亲自参加悼念活动的人，动机也并不完全相同。有些人是出于宗教信仰和政治忠诚，有些人则更多是出于民族情感，或是在国家遭受外部打击后本能地选择站在一起。对不少普通伊朗人而言，他们真正关心的并不只是“谁来担任最高领袖”，而是物价还会不会上涨，外币汇率会不会继续波动，制裁能否解除，战争是否还会再次爆发，以及就业和收入能不能改善。

我曾开玩笑地问穆罕默德：“这场葬礼除了给你带来一周假期，还给你带来了什么？”他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作为一个伊朗人，国家领袖去世，参加葬礼是我的义务。但葬礼结束之后，我还是要正常生活、正常工作。”他接着说，之后美国和伊朗可能会进入第二轮谈判，他非常希望美伊能够达成协议，实现真正的停战。

夜晚游行的民众

“之前双方签署停战协议后，美元汇率大跌，伊朗里亚尔汇率上涨，那时候我还满怀希望，觉得物价也许会降下来，生活也许会变好。结果没过多久，又打起来了。”说到这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迷惘。

在笔者看来，这场葬礼本质上也是伊朗国家机器的一次政治自救。对内，在国内动员民众参与，调动民众爱国情怀，巩固伊斯兰政权；对外，它邀请上百国代表参加，拉拢盟友关系，这样可以确保伊朗不陷入孤立，即便是下一轮美伊谈判失败也能跟其他国家发展多元化关系。

但高强度动员并不等于社会矛盾已经消失，伊朗当前仍面临经济民生困境，通胀、汇率、就业、制裁和战争风险，才是许多普通人最切身的焦虑。官方媒体将参加悼念包装为一种爱国义务，但不能够从根本上回答普通民众对未来生活的疑问。

经历过多轮抗议与政治震荡后，许多伊朗人似乎也处在一种矛盾状态之中：他们未必完全满意现有体制，却也很难想象一个现实可行的替代方案；他们不希望国家被外部力量击垮，也希望政府能够真正解决长期存在的经济和民生问题。葬礼可以暂时凝聚情绪，却不能自动解决经济压力、国际制裁和社会分歧。伊朗未来究竟会何去何从，仍有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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