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看来印度对“历史机遇”的理解还有待修正。另外，“合作”也是这次金砖峰会的主题之一；在“竞争”之余，在您看来，中印双方目前在哪些领域存在最务实的合作空间？

刘宗义：尽管存在一些摩擦，但中印之间仍然存在现实的合作空间。

首先是金融领域。双方在跨境支付、本币结算以及支付体系互联方面存在合作可能，虽然印度推出的肯定是一个阉割版的金砖国家支付体系。

其次是经济领域。中印之间存在非常强的经济互补性。中国是印度最大的进口来源国之一，中国向印度提供的大量中间产品，是印度经济发展特别是“印度制造”所需要的。因此，即使政治关系存在矛盾，两国经济合作仍然具有现实基础。

第三是边界问题。中印双方实际上都需要一个和平稳定的边境环境。双方都不希望边界问题再次发生严重冲突，导致两国关系陷入僵局，也不希望长期对抗消耗大量资源和精力。因此，维护边境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是双方都存在现实需求的合作领域。

2024年10月31日排灯节，中印士兵在中印边境西段喀喇昆仑山处交换糖果。

需要强调的是，合作并不是想当然就可以实现的。中印之间的合作需要经过持续的谈判、博弈乃至斗争。尤其在涉及投资、市场准入、技术以及边界问题时，中国需要通过反复博弈来争取更加符合自身利益的合作结果。

综合来看，印度对华政策并不是简单的“合作”或者“对抗”，而更接近一种“竞争性共处”。印度不希望与中国全面脱钩，也不希望与中国陷入全面对抗；它希望保持接触，同时保持竞争。而金砖机制恰恰为这种“竞争性共处”提供了一个重要平台。印度可以利用金砖机制与中国保持接触，同时利用这一平台强化自己的全球南方身份，并借此提升自身对美国和西方的外交筹码。归根结底，印度希望的是：在不选边的情况下最大化自身利益。

观察者网：说到金融领域，金融合作可能是本次峰会的最大看点。印度在担任主席国期间将本币结算、跨境数字支付、央行数字货币协同等领域作为重点推进方向。金砖国家近年来在“本币结算”和“去美元化”议题上讨论颇多，不过印度对完全“去美元化”似乎也保持了一定距离。您如何看待印度在金砖金融合作上的真实态度与底线？

刘宗义：今年恰逢金砖机制成立20周年。2008年金砖机制升级为领导人峰会，一个重要背景就是当年的国际金融危机。新兴经济体希望通过加强抱团合作，推动国际金融体系改革。因此，金融合作从金砖机制诞生之初就是其核心议题之一。

过去几年，金砖国家一直在探索跨境支付、本币结算以及更加独立于美元体系的金融合作机制。中国、俄罗斯等成员国也曾推动建立更加完善的金砖支付体系，甚至有成员提出过金砖共同货币的设想。

但印度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与其他部分成员明显不同。印度并不愿意把金砖金融合作与“去美元化”直接联系起来。印度外长苏杰生此前在包括喀山峰会等场合，都明确表达过反对推动金砖“去美元化”的立场。

因此，尽管印度今年推动金砖国家央行数字货币互联，并提出“支付桥”等方案，但其官方表述始终强调，这是支付系统互操作性的技术合作，而不是一个旨在推动“去美元化”的政治议程。

印度这样做，既是为了避免刺激美国，也是在中美之间保持战略平衡。特朗普政府已经多次释放信号，如果金砖国家推动共同货币或者实质性的去美元化，美国可能进一步采取关税等措施。在这种情况下，印度显然不希望金砖金融合作突破美国能够接受的底线。

印度推动央行数字货币互联，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就是自身的所谓金融科技优势。印度希望把统一支付接口（UPI）等数字支付领域的发展经验转化为金砖合作中的“领导力”，并进一步向全球南方推广。

此外，印度希望建立一个支付系统互联互通的体系，但不是一个由人民币主导的金砖支付体系。印度希望推动自己的数字卢比，在新的跨境支付体系中获得更大空间。

但如果印度在设计金砖数字货币互联机制时试图降低人民币的存在感乃至将中国排除在外，现实上很难做到。中国是金砖机制的重要成员，中国的经济体量和金融体系决定了任何真正具有规模的金砖支付体系都很难绕开中国。

因此，印度提出的方案如果能够落地，对于金砖金融合作而言仍然是一种进步，但它显然还不是金砖共同支付体系的最终形态。

另外，在金融领域，印度还有一个比较现实的目标，就是进一步强化新开发银行的本币融资能力。印度希望利用新开发银行的资金，为其基础设施建设、“印度制造”等经济发展项目提供更多融资支持。因此，推动新开发银行扩大本币融资，对印度而言具有双重意义：既可以推动金砖金融合作向前发展，也能够服务印度自身的发展战略。这也是印度在金融领域愿意取得有限突破的一个重要原因。

峰会现场亚洲国际新闻社（ANI）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您曾强调，金砖并非寻求推翻现有国际体系，而是通过建立平行机构扩大新兴经济体的制度空间。在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冲突不断、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您认为金砖机制下一步的核心突破方向在哪里？

刘宗义：在2024年10月喀山峰会上，习近平主席着眼金砖发展的全局性、方向性、战略性问题，提出建设“和平金砖”“创新金砖”“绿色金砖”“公正金砖”“人文金砖”的五点建议，并宣布了支持金砖合作高质量发展的八项务实举措。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金砖机制下一步需要突破的，在于三个方面。

第一个是经济和金融合作。

首先，中国将积极推动金砖国家在数字经济、绿色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的务实合作，与全球南方国家共同制定规则，为提升全球南方在新兴领域全球治理中的话语权发挥作用。

其次是本币支付体系，目前金砖国家所讨论的支付合作，仍然只是一个相对有限的版本。未来金砖机制真正需要突破的，是建立更加完整、高效、稳定的跨境支付体系。这不仅关系到金砖国家之间的贸易和投资，也关系到金砖机制能否真正形成相对独立的金融合作框架，以增强应对外部金融风险的能力。

第二个是地缘政治协调能力。

金砖合作机制的非地缘对抗属性是所有金砖国家成员国及对话伙伴国所珍视的，但金砖国家如果希望进一步成为全球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就不能只限定在经济合作层面。在重大国际问题上形成一定共识和一定程度的协调能力，是金砖机制未来必须面对的问题。

在中国、俄罗斯、巴西、南非等创始会员国努力下，已成功推动金砖从最初以经贸合作为主的平台，扩展为涵盖政治安全、经贸财金、人文交流三大支柱的综合性机制，这一架构与中国全球安全倡议、全球发展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一致，是要致力于解决全球动荡局势下所面临的和平赤字、发展赤字、安全赤字、治理赤字。因此，金砖机制不能倒退。

金砖国家需要进一步扩员，中国提出了“金砖+”模式，其本质上是将金砖从一个“俱乐部”转变为“网络中枢”。“金砖+”允许非成员发展中国家以对话伙伴身份参与特定议题，扩大了金砖议程的代表性，最大限度汇聚了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与合作动力。但金砖国家既不允许个别国家出于私利而引入地缘政治纷争，也不能因为个别国家的反对而限制金砖国家机制的壮大。

第三是金砖国家需要建立公正合理有效的决策和协调机制。

金砖组织不像欧盟那样具有比较强的制度约束力和共同决策机制，很难要求某一个成员国按照多数成员的意愿采取行动。因此，未来金砖机制面临的真正挑战，是如何在成员多元化、利益差异不断扩大的情况下，形成更有效的协调机制和行动能力。中国仍将继续以制度而非权力来定义自身在金砖国家合作机制发展中的中坚角色。

金砖未来究竟是一个以经济合作为主的松散多边平台，还是能够进一步发展成为具有更强战略协调能力的全球治理机制，最终取决于成员国能否在这种分歧中找到新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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