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归的复合体

通往昭和的还有自卫队与政府之间的关系。简单来说，日本的军工复合体正在形成之中，而它挤压的，仍是普通人的民生福祉。日本人常会津津乐道于教育，结果2025年首次预算编列，防卫省开支就已经达到文部科学省的1.45倍，而此时日本教育开支占GDP的比重仅相当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平均水平的83%。此外，社会保障预算增速被压缩至1.2%，远低于防卫预算9.4%的增幅。

此外，为了让防卫开支能像上文所说的“提前两年完成”，高市政府计划于2027年1月开始征收“防卫特别所得税”，将个人所得税调增1%，并分阶段调升公司所得税和烟税。

日本国债规模已超GDP的240%，在债务高企背景下压缩民生投入向防卫倾斜，更进一步凸显了高市政府重安保轻民生的政策本质。

目前日本军费开支扩大出现的缺口，计划通过增税、挪用上年决算盈余、出售政府资产等方式填补（左图），日本有研究机构已经开始测算，按经济增速3%而自然增长的税收，足以填坑，却丝毫不顾前几年税收增长的走势（右图）。图表来源：野村证券

被招魂回来的还有日渐畸形的军工企业政治献金。旧日本宪法由于保留了浓厚的封建残余，议会权力相对有限，能从其中变现的最大权力就是预算的决定。这种制度设计使得控制预算成为政治斗争的焦点，而财阀通过资助政党，间接获得了影响预算分配的能力。

日本战后一度收紧了财阀的政治献金，要求捐款通过同一渠道，名义上需代表“财界整体”而非个别企业，以减少了直接的企业-政府对应关系。但如今这条规定正在被打破。

近10年来，仅三菱重工一家，就从日本政府获取了至少4.5万亿日元的防卫订单，而这10年间其向自民党相关政治团体“国民政治协会”的政治献金高达3.27亿日元。其中的利益交换不言自明。

如今这些积极向日本执政党提供献金的企业，军工收入占比普遍大幅增长，以下图榜单中的日企为例，在2013年军工收入占总营收的比重还普遍低于10%，到2024年，三菱重工的军工收入已占到15 %，川崎重工更是接近20%。

与防卫省签约金额靠前的日本军工企业，2024年向自民党方面提供的捐款金额，其中前五名均为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2024年百大营收的军工企业，且营收增额名列前茅。图表来源：赤旗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军工企业奉纳的献金绝大多数投给了自民党，这增厚了自民党的资源，使其更为“一家独大”。并且政治献金的暗箱操作甚多，连一些日媒都表示，献金就是个“黑箱”，去年底揭露高市早苗主动挑起“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谬论的日本参议员辻元清美，直指这种政治献金与收回扣无异。

高市早苗、小泉进次郎等人先后被曝出违反《政治资金规正法》，多收政治献金，而他们的搪塞理由是：没看清捐赠企业的注册资本。

高市早苗所属自民党支部还多次被曝出获捐资金来历不明、管理混乱，譬如收受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宗教法人“神奈我良”高达3000万日元的捐赠，根本无从判断后者营收是否合规。

高市早苗还好意思吹嘘日本的“民主”，根据日共援引的2024年11月共同社的一项民调中，67.3%的人认为应该禁止企业团体捐款，可是这三分之二的民意就没被尊重过。

官商勾结下，这些日本军工巨头们收获的不只是丰厚的订单，早在岸田文雄在职时期，甚至安排三菱重工的董事长出席参议院预算委员会，搞起了“国防能力根本加强专家会议”。

军火财阀，正从隐身的迷雾回到硝烟。

（四）重叠的侵略话术

与昭和一脉相承的，还有打着“自卫”旗号来策划的侵略话术。日本的《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将中国、朝鲜、俄罗斯作为臆想假想敌，将侵略粉饰成“自卫”，这点与旧日本一模一样。

以该报告针对中国的内容为例，日本作为一个蕞尔岛国，大力渲染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安全对自己是“生死攸关”，随即指控中国军事“缺乏足够透明度”，将我国对台湾、东海、南海的合法维权说成是“通过武力单方面改变现状的尝试”、将中俄战略合作说成是“挑战国际秩序”……把中国的合法权益“蛐蛐”了个遍。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为了“在印太地区，防止单方面改变现状的状况出现”，日本必须“自卫”——这样的话术就诞生了。

早在2012年，担任过日本海上自卫队舰队司令的五味睦佳就撰文称：“对我国的海上防线来说，台湾具有决定生死存亡的重要意义”；“台湾就是我国的生命线，台湾与日本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最为令人喷饭的，我在2年前写“日本米荒”提到过的一则笑话：米都吃不上的时候，日本官员和学界居然还能联系上“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理由是如今已经吃不上米了，一旦中国大陆“武统”台湾，控制了台海航线，日本岂不更加吃不起米？

刚刚过去的5月3日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这场审判的一大意义，就是审视日本在侵略思维上的一脉相承。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期间，山县有朋他们鼓吹“朝鲜半岛是日本的生命线”，于是朝鲜亡国、中国东北半殖民。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松冈洋右、荒木贞夫等昭和文武鼓吹“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于是从“九一八”到全面侵华。没过几年又开始喊“海洋生命线，我们的南洋群岛”，于是从珍珠港一路祸害到几内亚，直到祸害到昭和变成了“招核”，在法庭上还振振有词，自己都是“自卫”。

我们由此再往思想深处追，日本的这套思维，其实是复刻了山县有朋120年前提出的“守卫主权线、防护利益线”，将前出到国土以外的侵略，说成是外圈保护生命线、利益线的“自卫”。

如今的日本，一边前推着自己的“利益线”，一边毫不尊重中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这个出产了“中国七块论”的地方，这几年领导人变本加厉地介入涉港涉疆涉藏事务，日本的舆论更是时不时会肆无忌惮地讨论中国怎么瓜分，一看台本，又与1887年的《征讨清国策》莫名重合。

总之，主打一个屡教不改、固态重生。

斯大林在1945年对日作战即将胜利时候曾经说过：“如果日本打败了，日本这个民族还是要起来的。”

如今不幸言中！

（五）停滞的和平网页，普遍的强词夺理

日本外务省有个网页：日本作为和平国家的历史。

如今，这个网页已经10年没更新了，网页里的首相还是安倍晋三、外长仍是岸田文雄。

“日本作为和平国家的历史”，网页就这么停滞了。图片来源：日本外务省

《求是》杂志总结得好，“新型军国主义”的本质，是在和平主义话语遮掩下，通过渐进立法、外部威胁煽动与历史否定，系统性重建日本的军事能力，最终实现成为“能战之国”的战略目标。

如今，这一进程已由进行时趋于完成时。

本章的最后，说段笔者的亲身经历，当年曾与担任过外务大臣政务官、复兴大臣的滨田昌良先生交谈。滨田先生说：“中日之间的历史争议，只有几十年。但中国和南北朝鲜的历史争议，却有数千年。”

面对这种如今被戏称为“中日友好靠朝鲜”的场面，笔者倒没有放过去，第一时间就回复了这么一段话：“寒山寺有两口古钟，一口唐朝的，一口明朝的，如今都看不到了，它们的消失都和日本有关。就冲这一点，我觉得中日有争议的历史，不只几十年。”

滨田先生所在的日本公明党素来标榜对华友好，他自己还是日本支持北京奥运会议员联盟的成员，对中日友好也金句迭出，诸如友好长河一滴水，百年大计在今朝。可是一开口对于日本多次入侵中国的历史，仍是如此轻飘飘，这是让我深感遗憾的。

这也再次说明了，“新型军国主义”在日本全社会，已经入心入脑、蔓延扩散到了何等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