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掩盖的历史：康尼岛“人类动物园”

美国殖民统治菲律宾，不仅体现在政治和军事控制上，也体现在一种根深蒂固的种族等级观念中。

20世纪初，美国社会流行所谓“文明等级论”。一些美国人认为，白人代表先进文明，而亚洲、非洲和美洲原住民则被视为“落后民族”，需要被“教化”。

这种殖民心态，在1905年纽约康尼岛的展览中表现得赤裸至极。

当时，一批来自菲律宾北部山地地区的伊戈洛特（Igorot）族群成员，被带到美国参加展示。他们被安排在类似动物园的环境中生活，供游客参观。

1904年发布的康尼岛“人类动物园”宣传海报

这些被美国媒体炒作为“食狗族”的部落成员，在仿造的“村落”中表演传统舞蹈、仪式，身上布满纹身，几乎赤裸上身。过分的是，展览组织者杜鲁门·亨特（Truman Hunt）为了最大化商业利益，每天让伊戈洛特人宰杀从纽约狗收容所弄来的狗，公开烹煮食用。

这一幕吸引了数百万游客前来围观，成为当年康尼岛最火爆的景点。报纸头条、漫画、广告到处可见他们的身影，强化了“菲律宾人野蛮、落后、需要美国文明教化”的刻板印象。

美国媒体和展览组织者将他们包装成“野蛮部落”，以满足美国公众对“异域”和“原始”的猎奇心理。这类“人类展览”并非美国独有，而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西方殖民主义盛行时期的产物。美、欧、日一些博览会曾展示非洲人、亚洲人等族群，将他们作为“文明进化链条中的低等级存在”。

康尼岛展览的背后，是美国殖民统治逻辑的一种延伸：美国不仅占领菲律宾的土地，也试图定义菲律宾人的身份；在殖民者眼中，菲律宾人不是平等的民族，而是需要被管理、被改造的对象。

亨特（中）与菲律宾伊戈洛特人

正如亨特的律师安托瓦内特·芬克在一次庭审中所说：“是美国政府开创了把人展览的先例。政府是第一个把他们带到这个国家作秀的。”

美国记者克莱尔·普伦蒂斯2014年出版《康尼岛失落的部落》一书，揭露了这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

普伦蒂斯当年接受《国家地理》采访时说：“这家动物园很快就被视为耻辱，是美国人不愿回忆的往事——人们曾以这种方式被展览，因此这段历史被遗忘了。人们遭到胁迫，文化被扭曲。在这个案例中，美国政府批准了对这些人进行剥削。他们直接参与其中。”

张军社告诉观察者网：“对菲律宾人来说，‘人类动物园’无疑是一种侮辱。”

他谈到，通过这种“非人化”的方式，美国将菲律宾人丑化成“没有开化的动物”，同时证明美国在菲所做的一切是在“帮助菲律宾人”，以及“给野蛮人带去文明”。本质上，此举是为了美军占领、屠杀菲律宾人找到一种“宗教使命感”，也是为了减少美国国内的反对声音。

从“展品”到“强盗”：歧视从未消失

如果你以为“人类动物园”只是百余年前的荒唐事，就太天真了。美国对菲律宾人、对亚裔的系统性种族歧视，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换了一副更体面的面具。

20世纪初至30年代，大批菲律宾男性劳工赴美，在夏威夷甘蔗园、加州农场、阿拉斯加罐头厂等地讨生活。在美国，他们被视为廉价劳动力，面临歧视和暴力威胁。

白人当然不喜欢外来移民“抢走他们的工作”，这种情况在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更是雪上加霜。当时整个美国经济一片混乱，失业率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由于菲律宾裔移民常在舞厅工作，美国人的另一种指控是，他们“抢走了白人女性”。总之，反菲裔情绪迅速发酵。

1929年10月，加州埃克塞特爆发反菲律宾暴乱，白人暴徒袭击劳工营地。

1930年初，加州沃森维尔暴乱，约500名白人青年袭击菲律宾舞厅，导致一名菲律宾劳工死亡。

类似事件在加州多地发生，反混血婚姻法、住房歧视、暴力袭击层出不穷。1934年出台的《泰丁斯-麦克杜菲法案》更是将所有菲律宾移民都自动归类为“外国人”，且每年移民配额仅50人。

1930年，美国一家酒店的门上贴着“菲律宾人禁止入内”的标牌

菲媒《问询者报》提到，当时的菲律宾人被叫作“没有尾巴的猴子”，被骂作“未开化的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