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欧洲：美国从“保护伞”到“最大威胁”

李波：现在谈第二板块，欧洲。特朗普战略收缩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欧洲的这些盟国、欧盟的表现，你怎么点评？

乌军无人机轰炸莫斯科炼油厂 

欧洲现在似乎还在极力主张把俄罗斯“打残”。前脚泽连斯基用无人机轰炸莫斯科——那天炸的时候我正好在莫斯科，早上爆炸声很大，导游都吓着了，虽然到机场时已经很有秩序了——结果欧盟马上拍板400亿援助，之后又给400多亿贷款，泽连斯基靠这一次袭击一下子“赚”了800亿。德国据说在研发地面机器人系统，很多AI公司在慕尼黑跟乌克兰搞合资，甚至实地测试；英国又提15万架无人机援助。欧洲这到底在搞啥？

黄靖：800亿拿来打这个仗其实是小case，俄乌拼到最后拼的是实力。在美国收缩过程中，欧洲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坚决反对，哭着闹着喊“你不能忘了我是你坚决的盟友”。去年慕尼黑安全会议，时任德国基民盟主席的默茨、时任总理的朔尔茨、前总理施罗德，还有马克龙都在喊：“我们是你的盟友，没有盟友你不行。”这是坚决反对。

第二阶段是不信，进而愤怒。比如特朗普提出要买格陵兰岛，欧洲很愤怒，扬言要反击。

第三阶段是不知所措。现在欧洲民调已经把美国视为“第一大威胁”。短短两年，美国从“不可或缺的保护者”变成了“最大威胁”，这种转换恰恰说明欧洲的窘境。

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开幕式现场 新华社 李颖摄

说实话，二战后欧洲经历过一段苦日子和两段好日子。苦日子是1945到1957年苏伊士运河危机，英法受尽屈辱。1957年以后缓过来，第一段好日子得益于马歇尔计划，加上美国第一次战略收缩、跟苏联搞缓和，欧洲也跟着和苏联关系缓和。第二段好日子是苏联解体后，欧洲东扩，把东欧吃进去，那段时间非常强，经济增长极快，到1990年代末欧洲是世界第一大经济体。

李波：对，我还记得1980年代末德国经济其实很糟，我博士导师都说“我们德国也成欧洲病夫了”——之前有“英国病夫”，撒切尔把英国治好了，最后的“欧洲病夫”就是德国。但两德一统一，“病夫”立刻就恢复了。

黄靖：德国就是典型例子。德国迎来三大利好：安全威胁没了、东德统一了；欧元成立，欧元其实就是德国马克的延伸；苏联解体。三个条件加持下，欧洲对外贸易体量暴涨240%，其中180%是欧盟内部贸易增长——德国把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吃进去了。我到波兰考察过，那里全是欧洲工厂，大部分是德国的。中国卖的斯柯达是捷克品牌，也被德国吃进去了。德国打了一个大翻身仗。

这段好日子是从1991年到2008年金融危机、2009年欧元危机。这三大红利，现在全没了。

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纳尔萨克镇码头的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 彭子洋摄

1. 欧洲三大红利的消失

黄靖：第一，美国的安全保护。欧洲长期军费不到GDP的1%，现在美国让提到2%都受不了，更别提4%。德国境内驻美军4万，分摊下来相当于花3万美元雇一个美国大兵替他站岗，自己专心搞经济。所以特朗普骂他们是“白吃白喝的白眼狼”，骂得没错。贸易上也不对等——欧洲对美关税平均8%，美国给欧洲才2%，从马歇尔计划开始就在吃这个红利。

第二，大量廉价的俄罗斯能源，德国重化工就靠这个。从冷战供到冷战后，俄罗斯能出口的除了武器就是能源，欧洲不买武器，买能源。欧洲以前有三大能源保障：中东、俄罗斯、英国北海加挪威（轻油重油都有）。

第三，中国庞大的大市场。当年一辆桑塔纳在中国卖20多万，大众在华乘用车份额一度超50%。1990年代大众每年在华利润是它在欧洲本土很难拿到的水平。欧洲品牌全吃到了红利，博世、西门子的家电、汽车、化工，全进来了。

但现在，三大红利全没了。

首先，美国的安全保护没了。特朗普扬言不交保护费就撤军，从欧洲大规模撤军已板上钉钉，欧洲只能自顾自面对俄罗斯。

其次，俄罗斯的便宜能源没了。欧洲自己把最好的渠道打残了，“北溪”全炸了，只剩匈牙利等少数国家偷偷买点油。而且，自己关核电站、炸先进火电站，结果德国又不得不重建火电站。美国趁机高价卖液化天然气，比俄罗斯贵两三倍；英国挪威的轻油对德国重化工又用不上。

李波：还有，中国市场仍然大，但中国自己崛起了。智能家电、新能源汽车反过来占领欧洲，对德国品牌冲击巨大。

黄靖：对。2023年3月我受邀参加德国“贝尔格多夫圆桌会议”，是当时唯一受邀的中国人。有个德国老兄还在那儿说中国偷德国技术，我听不下去，提醒他们：“你们要小心，中国汽车可能会变道超车。”当时底下都讥笑我。结果去年再去，没人笑了。

讲完外部条件的丧失，我再讲讲欧洲内部。为什么说德国乃至欧洲现在没什么希望？

2026年5月9日毛焦尔·彼得当选为匈牙利总理 新华社发 鲍洛格·达维德摄

第一，政治整合几乎不可能。欧盟东扩把经济、文化、制度千差万别的国家强行捏一起，还立了“全体同意”的规矩——匈牙利一票就能卡死。以前大家以为匈牙利反对派毛焦尔取代欧尔班之后，会挺欧盟，结果换汤不换药。现在斯洛伐克也加入了反对行列。欧洲内部碎片化，政策效率极低。

第二，经济维持不下去。红利没了，还错过了最关键的前沿领域——AI。欧洲在芯片和AI领域掉队太多，虽然有荷兰ASML，但整体落伍了。

第三，俄罗斯的安全压力巨大。有人说俄军在乌克兰被动挨打，我不这么看，俄罗斯板块一会儿细聊。

2. 欧洲最后的出路：妥协

黄靖：那么，欧洲最终的出路在哪里？

欧洲现在焦躁愤怒，恨美国、更恨俄罗斯，又开始跟中国找茬，叫嚣对华贸易战。但真坐下来谈，发现根本没牌气。德、意、西、法这几个工业国都离不开中国，最后欧盟峰会决议连“中国”两个字都不敢提。

我预判，欧洲出路只有两个字——妥协。

对美国肯定要妥协；对俄罗斯也要妥协，签俄乌停战条约——本来欧洲立场是“绝不跟普京谈，找泽连斯基去”，现在已放下架子愿跟普京谈了。这也是泽连斯基现在绝望的原因，怕欧洲抛弃他，所以拼命反击。普京访华时说“希望中国在和谈中起建设性作用”——只跟泽连斯基谈，中国发挥不了作用；俄欧直接谈，中国斡旋空间就大了。最后跟中国更要妥协，你愿意合作，中国一心一意跟你合作；你想打贸易战，中国一点不怕，能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李波：但现在欧洲建制派——马克龙、默茨、刚刚宣布辞职的斯塔默——内政搞不好，对俄乌仍摆出极端仇俄的强硬姿态。他们甚至有种想法：内需不行、干不过中国，那就矛盾外移，搞“国防凯恩斯主义”，用战争刺激就业拉动经济。比如德国军工企业莱茵金属，俄乌开打后股票涨了很多倍，市值一度超大众50%。欧洲难道不会用战争状态自救？

黄靖：逐一说说。先看这帮人。在“反俄挺乌”舞台冲最前的是：冯德莱恩、默茨、马克龙、斯塔默，再加上波兰（现在总统、总理还内斗）、波罗的海那几个小国，还有欧盟外长、爱沙尼亚前总理卡拉斯等。

但这些大佬都面临严重危机。德国严重分裂，东德支持极右翼德国选择党，默茨支持率低迷。我当时就说，默茨让我想起袁绍、袁术兄弟——志大而智小，色厉而内荏。再过几年看，默茨可能是冷战以来德国最糟的领导人。马克龙也危机重重，冯德莱恩更是来日无多。

整个欧洲右翼翻盘——右翼上台未必好（排外加保护主义），但至少说明台上这批“白左”穷途末路了。这也是特朗普、万斯、卢比奥敢指着鼻子骂“是你们极左把欧洲搞坏了”的原因。

德国总理默茨 视频截图

他们为什么死抱不放？纯属自保——我们叫“身份政治”，他们的政治生命早跟“反俄”绑死了。打了一辈子“俄罗斯老虎”，现在说老虎是朋友，情何以堪？一旦不反俄，立刻完蛋。所以强硬只是自保，但确实来日无多了。

李波：对，他们会变得更现实主义。

黄靖：英国人早就非常现实。去年我去查塔姆研究所开会，他们围攻我，问“你们中国怎么支持俄罗斯”。等他们说完了，我问：“我先不答，问你们——乌克兰驻英大使是谁？”是扎鲁日内，前乌军总司令。“泽连斯基访英三次，这位大使从头到尾避而不见，不符合外交规矩——国家元首来访，大使从下飞机就该全程陪，他为什么不出来？你们回答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因为英国人惯搞两套——扎鲁日内就是西方留的备胎。

李波：留着随时替代泽连斯基。

黄靖：对。扎鲁日内在乌克兰民调很高。2023年夏季攻势他不同意泽连斯基瞎指挥——泽连斯基要全面打击，他主张重点突破，战略严重冲突。按泽连斯基打法，输得一塌涂地。这位总司令还私下跟俄军交流探讨妥协，被泽连斯基抓了正着（谁给他胆子另说），撤职后大家以为要办他，结果他去英国当大使，“雪藏”了，背后都是政治操作。

我这么一问英国人没话了——你们极其虚伪，嘴上坚决挺泽连斯基，手下把备胎藏在英国。

法国马克龙同一套路。整个欧洲援乌承诺加起来才占总金额的15%，美国一家占80%多；欧洲这15%里面法国只占7%——马克龙光喊口号不出真金白银，实际武器资金全是德国给的。

李波：讽刺的是，俄乌战争期间俄罗斯还在给法国卖油气原料，法国核电离不开，发了电再输到德国。而且今年美国好像只给了4个亿，特朗普上台把援助断了。

黄靖：对，所以这几位欧洲政治领袖，救不了欧洲。

3. 军工自救，可行吗？

李波：那军工股涨、莱茵金属起飞，这条路走不通吗？

黄靖：走不通，原因很简单——军工是高度成体系的，从钢铁材料、后勤运输到精密加工，需要庞大工业大后方。美国在马歇尔计划里最成功的一点：只扶欧洲民用，绝不扶军工。所以德国根本没有完整军工体系。莱茵金属为啥不行？它只会造坦克底盘和火控，其他得靠意大利、靠瑞士，核心火力炮管还是美国给的。空有专利，造不出完整武器系统。

李波：欧洲内部只有法国有成套军工体系。

黄靖：法国有，但德国不学法，也学不像——两国工业标准完全不同。而且他们刚联合研制的FCAS六代机快破产了，螺丝扣打多少、模具打多少都谈不拢，根本合作不了。英国更是绝不跟法国合作。唯一有完整体系的法国自己在走下坡路，整个欧洲又跟它对不上标，还有民族情绪不愿听他的。英国更破落，海军将军自嘲说，“将军人数是军舰的三倍”。

柏林德国科技博物馆航空展区展出的飞机 新华社 任鹏飞摄

李波：瑞典、挪威国防工业好像还有点实力？它们之前游离北约，受美国控制少，结合研发了一些新武器。

黄靖：瑞典的飞机、坦克、火炮，挪威的护卫舰，看起来独立，但底层技术和大股东全是美国，控制在美国手里。日本也一样——美国这老大哥蛮坏的，绝不让任何盟友发展出独立完整的军工，最多让你造某个零部件。

李波：但特朗普往后撤，是不是给欧洲留机会？既然美国让日本冲前面、舍得给点技术，欧洲买点电子系统，美国肯定也卖，逼着他们担更多责任，这问题怎么看？

黄靖：我在美国待了30年，太了解他们底细。美国人向来卖高价，拿住盟友靠两手：安全上你必须绝对靠我；既然靠我，我就绝不把看家本领教你——芯片、军工都一样。你看日本跟美国配合这么紧、玩命增军费，第二件事就是向美国买500枚“战斧”，因为日本人自己不会做，核心技术被卡得死死的。日本某些发动机造得好，但没有自主航空发动机，还得跟意大利合作。

回到你的问题——军工全面发展绝不是一两年的事，要几十年、十几代人积累，你看中国积累了多少年。德国那点军工股涨一涨，是因为只会造一点点零部件，根本撑不起完整武器系统。

李波：体系性肯定不行，还不如瑞典，法国自己又在走下坡。

国产歼-10战机起飞升空 新华社 徐金星摄

黄靖：对，德国不如瑞典，法国的体系又学不来。法国最拿得出手的“阵风”，现在战场上已经被中国歼-10这类虐了，所以这条路不通。

4. 欧洲走到这一步，怎么办？

李波：就像您刚讲的——第一跟美国全面妥协，被特朗普吃得死死的；第二跟俄罗斯安全妥协，签停战条约；第三跟中国经济妥协，必须合作，没别的路。

黄靖：到最后只能走这条路。现在表面闹得凶，恰恰是内心绝望。“老大不管我了，我怎么办？”——跳得最欢的都是小喽啰，末日危机感。

所以现在欧洲：跟美国搞不好，跟中国搞不好，跟俄罗斯也搞不好。之前还拉着印度签了个欧印大单，好像很了不起，结果谁也帮不了谁——印度也烂，欧洲也烂，单子没实际效果。

李波：巴黎政治学院院长路易·瓦西最近发文，自己都觉得讽刺：欧洲GDP在全球的占比，短短17年从30%跌到16%，比大清还糟——大清从30%多跌到16%用了50年，欧洲只用17年，衰速是大清三倍。

黄靖：现在欧洲第一没资源，第二市场被中国剧烈挤压，最糟的是缺强有力的领导。让德国当头？德国有历史包袱，默茨也不是那块料；让法国当？很多人不服。真是一盘散沙——经济碎片化，政治停滞化，治理一塌糊涂，基督教、清教、穆斯林搅一起，还跟中美俄三个大国全面对立，怎么可能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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