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人料到，这些还都只是梅西在国家队所要经历的六年噩梦的开端。在随后的几届美洲杯和世界杯中，阿根廷不是早早出局，就是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对手在点球大战中淘汰。心力交瘁的梅西为了承担失败的责任，一度退出了阿根廷国家队，但当母队再一次在无法进入正赛的边缘徘徊时，他又选择回来重新扛起了重担。

平心而论，梅西从2006年到2020年之间所经历的这一连串的国家队比赛失利，他本人并不负有太多的直接责任，甚至正是因为有他为这支分裂的阿根廷国家队兜底，才没输得更难看。

入选国家队的最初四年，梅西还只是小将，而阿根廷国家队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去欧洲踢球的球员和留在本土联赛的球员之间相互争夺着更衣室的话语权。不仅如此，在舆论上，阿根廷国内更偏向于特维斯这类从草根发迹并留在阿根廷国内联赛踢球的球员，为此他甚至有一个外号叫“人民球员”。大牌林立，更衣室斗争，外加阿根廷足协祖传技能的贪腐和官僚，使得梅西在阿根廷的前两届世界杯都未被当作核心。

到了2014年，阿根廷队内部派系的斗争虽稍有收敛，但在战术配置上，梅西更多的时候仍然因为其组织和进攻的全能性而当爹又当妈，这使得他在进攻端的属性始终无法得到更好的发挥。有人曾总结这一时期的阿根廷队，每个人都不服梅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梅西。直到这一代球员老去，新一代看着梅西踢球，把梅西当作偶像崇拜的孩子们进入阿根廷国家队，梅西才终于迎来了一群会为自己奔跑，将自己在进攻端彻底解放的队友们。

于是，2019年之后，阿根廷终于拥有了一支团结的球队，尽管那一年他们依旧没能赢下美洲杯，但很多人都发现这支球队的气质变了，他们变得更加务实，也更加凶狠。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星光熠熠，但这些年轻人身上似乎有着一种此前从未见到的活力。

阿根廷中场球员德保罗的一句话，或许能很好地概括这支球队的心态：只要我每多跑一点，梅西就可以少跑一点。这种全队为了他贡献，将他高高托举的精神，使得梅西在职业的暮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2021年他们赢下了美洲杯，2022年他们赢下了世界杯，2024年他们再次赢下美洲杯。上一个完成这项壮举的，还是那支被称为黄金一代，拥有哈维、伊涅斯塔、布斯克茨、普约尔、拉莫斯和卡西利亚斯的西班牙队。

在一次采访中，记者询问梅西，你希望别人怎么评价你？他说，他希望别人能这样评价自己：他来自阿根廷，球踢得不错，是个好人。正是这种对于阿根廷深沉的爱，才让他在职业生涯不断受挫的前几年，能够咬牙扛下重担，也正是因为这样持续不断的付出，让曾经偏爱本土球员的、对他极尽苛责，甚至会焚烧他球衣的阿根廷人，慢慢接纳、理解他，并将他抬上神坛。

如果在2022年卡塔尔的那个冬天，梅西和他的阿根廷没能赢下那座大力神杯，那么他就会变成希腊神话里的悲剧英雄，任凭拥有怎样的力量也无法逃脱宿命的决断。幸运的是，梅西赢了，几乎全世界热爱足球的人们都在为他的加冕而欢呼，在那一刻他成了一个符号，将此前所有遭受过的痛苦与此刻所获得的欣喜兑换，完成了人们朴素认知里付出便必然会有回报的正向循环。

2022年12月18日，阿根廷队球员在2022卡塔尔世界杯颁奖仪式上庆祝。 新华社

王朝的兴替

法国前国脚蒂埃里·亨利曾经多次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同一观点：如果你喜欢足球，那你就不可能不喜欢梅西。12年前，25岁的梅西已经在俱乐部层面取得了他能够获得的所有的奖项，不管是夸张的进球数据，还是精彩绝伦的球场表现，都已经早早地让他成为不少媒体口中的当世第一人。

然而，多年国家队层面的颗粒无收，使得他一直背负着各种苛责，而这种苛责在当年皇家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死敌般对决的背景下，又进一步演变成对他个人足球能力的一种怀疑甚至嘲讽 。

有人曾评论他是体系球员，认为一旦离开了巴塞罗那为他搭建的那支班底，一旦离开了他熟悉的那些俱乐部的顶级球员，他就无法在国家队层面取得任何的成绩。这完全忽视了瓜迪奥拉在当初入主巴塞罗那后所打造的伪九战术，正是依托梅西本人的强悍执行力才能够成型。

球队动荡与巴萨高层的政治斗争，使得梅西在巴塞罗那的最后几年变得愈发艰难。2019年，梅西全面爆发，打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个人赛季，然而欧冠淘汰赛的失利，让人们再一次对他的能力产生了质疑。随后，在混乱的政治斗争中，梅西遭到俱乐部背刺，不得不远走他乡，离开巴塞罗那前往巴黎。这让人们不禁怀疑，这个年少成名的天才球员，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能够获得大力神杯。

如今轻舟已过，这些陈年往事变成了热爱会取得回报的佐证，然而潜藏在梅西个人成长故事背后，还有另外一层更为宏大的叙事。那便是在足球运动高度商业化的今天，那些曾经被称为创造性的东西，正在逐渐消散。

有网友曾经做过这样的评论，1990年代的足球是“老奶奶足球”，球员的身体机能有限，体育科学尚未成型，技战术理念也相对落后，比赛整体看上去节奏极慢，且观感粗糙。而如今的足球，则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高度商业化的欧洲各大俱乐部为了能够更快速地培养出在球队里承担各位置任务的球员，选择了一种流水线式的培养策略。球员的创造力不再，我们很难再看到像罗纳尔迪尼奥和内马尔那样灵动的球员；赢得窝火，战术选择上“蹲坑+快速反击”成了大势，似乎场上比的不是谁能将足球踢得更流畅，而是谁能在百米冲刺时跑得更快。

和足球有关的一切都在变得更加功利化。世界杯扩军，球队从32支变成48支。所谓的“为了触达更多的观众，让更多地区的球迷参与进来”，不过是FIFA能够将商业版图进一步拓展、获取更多利润的又一说辞。球员也不再看重团队的成功，而更注重个人的数据。所谓的“XXX没输，球队输了”的风气从NBA刮到五大联赛。连格林公式都在这两年间随着姆巴佩从巴黎出走来到皇马，完成了升级与双圈大闭环。

赢就是一切，联赛多年无冠的阿森纳在教练阿尔特塔的指导下，彻底放弃了美丽足球，变成了蹲坑和定位球大户。尽管跌跌撞撞地终于迎来执教后的联赛首冠，时不时仍要面对来自自家球迷以及路人观众的嘲讽。

说来奇怪，人们在观看足球比赛时，除了对赢有渴望外，还希望能赢得漂亮、赢得精彩。从某种角度来说，世界杯的确是和平时期的一种战争，而战争则是政治的外延，人们对理想中的政治，总有着一些基本的判断，除了希望它能高效、有序外，也同样希望它能体面。

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对于阿根廷和西班牙齐聚决赛都寄予祝福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人对于拉明·亚马尔能和梅西在球场上同场竞技感到格外激动的原因，因为在阿根廷和西班牙的身上，人们似乎又找到了那种对于足球技术的极致追求——不是想方设法钻规则的漏洞，也不是绞尽脑汁用性价比最高的方式偷鸡，而是纯粹的、通过向对方展示自己精湛的足下技术，来获得世界的认可以及最终的胜利。这种强调技术和控制的足球理念，从克鲁伊夫时期诞生，并在瓜迪奥拉治下的梦三发扬光大走向世界，而梅西则是整个传控体系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决赛开始前，有媒体翻出了一份十多年前的合照，面容稚嫩的梅西帮坐在浴盆里的还是婴儿的亚马尔洗澡。根据摄影师回忆，这是当时为了公益而拍摄的一组海报，当时的梅西还十分青涩，对镜头很害羞，摄影师便找了个盆作为道具辅助，拍下了这一组所谓“球王洗礼”的照片。

2007年，梅西受邀参加由西班牙《每日体育报》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举办的慈善日历拍摄活动，当时几个月大的亚马尔在抽签中被选中，梅西与亚马尔的母亲为亚马尔“洗澡”。 资料图

如此巧合让人不得不感叹，这届世界杯的决赛如此具有故事性：19岁年轻的新王亚马尔已经两度站在欧洲杯和世界杯最高的赛场，39岁的旧王梅西则三进世界杯决赛，拿出了8球4助的傲人成绩。如果说2022年的世界杯决赛是属于阿根廷和梅西的成人童话，那么2024年的世界杯决赛则是属于全世界足球爱好者的共同奇迹——阿根廷主帅斯卡洛尼曾师从西班牙主教练德拉富恩特，二者顶峰相遇证明在功利足球大行其道的当下，有战术坚持的球队更有战斗力。

毫无疑问，最终技术实力更占优势、战术执行力更强的西班牙笑到了最后，如果说如此艰难的过程是对比赛双方拼尽全力的呈现，那么如此圆满的结局，则是对足球这项运动最好的礼赞。

这是足球本身的胜利，是坚持技术流、追求纯粹足球风格的胜利。当抛开功利的算计，回归用脚说话才是绿茵场的本质，那些日复一日打磨脚下技术的汗水，那些为了传控体系反复打磨战术的坚持，最终都变成了决赛场上赏心悦目的攻防，变成了让全世界球迷为之倾倒的足球魅力。

当颁奖典礼上，摄像机镜头扫过梅西时，他再一次流下了眼泪。这一刻，他似乎变回了那个会因为输球而耿耿于怀，甚至哭泣的小将梅西。

没有人逃得过时间的魔咒。

再见，小将梅西。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