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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洛闻| 韩国政坛生死簿:人死罪销业不消
最后更新: 2026-05-07 09:37:43韩国《刑事诉讼法》第328条规定,被告人死亡,法院应以判决驳回公诉。围绕这一条文,韩国刑事法体系搭建起了五层法理结构,每一层都在为清算式死亡运行提供制度性润滑。
其一,罪责自负原则。韩国刑法的基石之一是“책임의 개별성(责任的个别性)”,即刑罚的对象只能是实施犯罪的个人本人,不得株连或转嫁他人。被告人一旦死亡,刑罚的直接承受体便不复存在,国家对其本人的求刑权在客观上失去了指向对象。
其二,刑罚目的的根本落空。韩国刑法理论将刑罚目的分为应报、一般预防与特别预防三层结构。被告人死后,所有三层目的全部丧失赖以实现的对象——应报不可能对一具遗体施加精神痛苦,一般预防的效果不因秘密处死而有任何增益,特别预防所追求的再社会化在对象已不存在的条件下更是无从谈起。
其三,诉讼经济的功能考量。如果允许在被告人死后继续推进诉讼程序,司法资源将被消耗在既无法作出实体判决、也无法执行刑罚的仪式性流程中,徒增公益负担。
其四,人格权的民法折射。韩国民法承继了“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的传统表述,死亡终止了人作为法律关系主体的资格,被告人主体一旦丧失,诉讼关系的延续便失去合宪性基础。
其五,宪法上的正当程序原则。1987年韩国宪法第12条明确将“正当法律程序”纳入刑事程序领域,任何在被告人缺席且无法行使防御权的情况下继续进行的刑事程序,都构成对该原则的严重侵犯。
这五层法理逻辑合在一处,构成了一套精密自我闭合的制度安排。如果从单纯的学理角度出发,这套设计的立法原意无可指摘:以程序权保障为中心,以国家求刑权的人格依附性为边界,在当事人死亡的那一刻,宣告国家的刑事追诉职能自动退场。但当这套法条被放置在韩国政治极化的现实中,它所催生出的社会文化反应远比法理本身复杂得多。
在韩国社会里,“人死罪消”从来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法律技术用语,而是一种被几百年的文化心理浸润过的集体无意识。韩民族情感结构中那层被学者反复书写的“恨”文化,在政治领域有着极为特殊的变奏——它要求彻底的清算和复仇,不置对手于死地就不能算是胜利。但也默许以自戕作为终极结算,自我了断应当被视为绝对的终结。
文在寅卸任后,也因涉嫌受贿被起诉
因此,当一个政治人物被推到绝境之后选择了断自己,韩国社会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会迅速启动一套高度成熟的“哀悼-净化”程序。死者的罪过被死亡的悲壮感稀释,政治阵营将其转化为可以公开追念的悲剧叙事,而追责的声音则在“死者为大”的文化惯性面前自动压低音量。卢武铉跳崖之后,这种文化机制便已经运转过一轮——他的死被解读为“以死明志”,调查与追问在他身后被大量消音,留下的是一尊被悲情包裹的政治图腾。
卢武铉的名字被写入死簿的过程,是一场缓慢、浩大、公开、人为的社会工程。从2008年底到2009年初,被保守党实际控制的韩国检方对泰光工业会长朴渊次的逃税、行贿调查不断发酵,牵出了一条自下而上、贯穿现政权与前政权的腐败网络。
2009年4月,卢武铉承认其妻子权良淑收受了朴渊次提供的100万美元,但坚称那并非贿赂;他对朴渊次转给其侄女婿延哲浩的500万美元同样辩称为“投资”。检察官怀疑这两笔共计600万美元的资金最终流入了卢武铉本人手中,审查迅速从他的妻子和儿子扩展到其他家人和亲信。4月30日,卢武铉以嫌疑人身份亲自前赴首尔大检察厅接受13小时的高强度问讯,韩国媒体大量披露追查细节,有关他本人可能会被签发逮捕令的报道很快铺天盖地。
连续数周高密度监视、全家人先后被叫去问话,他的律师兼卸任后的密切助手文在寅称其“已完全精疲力竭,夫妇俩20天无法迈出家门”。而检方却迟迟不作出起诉与否的决定,这种利用司法制度故意拖延,后来被社会广泛批评为持续性的公开羞辱。
5月23日清晨5点21分,卢武铉在自己住所的电脑上打开文件夹,写下留给家人的遗书,最后一稿保存于5点44分,标题是“太多人因我而受苦”。约6点14分至17分之间,卢武铉借点烟支开随行警卫,纵身跃下。遗书里写着“不要怪任何人,这是命运。火化我的身体,只在老家立一块小小的墓碑”,最后的字句至今被韩国社会反复咀嚼。
卢武铉死后,韩国当时的法务部长官金庆汉当天即宣布对卢武铉本人的贪腐调查“已经告终”,罪名不可能成立,刑事程序无须继续——因为公诉权消灭。5月29日,卢武铉的“人民葬”(保守政府拒绝为卢武铉举行国葬)吸引了数以万计的民众泪流街头,进步派悲情叙事就此在民间凝结,是左翼阵营洗脱稚气的重要转折点。
此后不到三周,由左翼报纸《韩民族日报》委托韩国调查机构所做的民调便显示,57.1%的韩国人认为此案是“李明博政府的政治报复”,38.8%的人否认这一判断。韩民族日报直接在社论中使用“政治谋杀”一词,愤怒的韩国人把检察官称为“杀死英雄的刽子手”。
卢武铉葬礼(资料图)
也是从卢武铉案开始,“死亡+公诉权消灭+政治牺牲品叙事”成为了韩国政治的一种极端范式。此后文在寅在回忆录中将检方的调查定义为对卢武铉“政治抹杀”的延伸,而文在寅本人上任总统后启动检察改革,也被外界普遍视为体制化的政治复仇。
这种“恩仇必报”的叙事,根植于韩国人的社会文化中,这也使得主动寻求死亡变成了一种不可逆的终极表态,具有天然的道德优势。比如2020年7月,三连任首尔市长、民主党总统热门人选,比当时的京畿道知事李在明风头强盛许多的朴元淳,在刚刚被前秘书指控长期性骚扰之后便告失联,次日凌晨遗体在北岳山肃靖门附近被发现。
嫌疑人死亡,公诉权消灭——针对朴元淳本人的强制猥亵与性骚扰指控,在那一刻自动终结。相关阴谋论随即在社交媒体上疯狂繁殖,一度有传言称朴元淳“并未死亡而被目击于乡间市场”,法新社的事实核查标签徒劳地贴在这些帖子下面,却从未真正阻止它们在老年保守派的群聊里继续生长。
韩国大法院最终在民事层面认定朴元淳性骚扰行为属实,但刑事追责的大门早已在他死亡的那一刻被永久封死。曾经鼓起勇气提告的受害女性陈述说:“我鼓起勇气提告、被警方调查了一整夜,而那个伤害我尊严的人,却弃世了。”而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内,朴元淳的遗属和支持者们仍在以“名誉恢复”为由,要求法院重新审理民事认定。这两种声音并行不悖,谁也无法说服谁,因为死亡已经将双方需要共享的事实基础彻底抽走了。
这就是韩国政治人物选择走上绝路的背景:一个人死了,法律会自动退出;社会文化自动启动“以死结算”的传统程序,是非黑白立刻“过期”。阴谋论生态自动将其吸收为各自阵营的弹药;死者如同被蒸馏一般,永远活在他人口中。而真相——那个需要在活人的法庭上被交叉质证、被反复打磨才能显现的东西将被永久锁在死者的沉默里。有些人需要这样的沉默,更多人接受这样的沉默,所有人都无法打破这种沉默,于是就总有人主动制造这种沉默。
2026年5月6日凌晨,申宗旿的名字成了最新的一笔,遗书上的“对不起,我自行离开”成了他作为主审法官留下的最后一行字。它没有指出任何人,也没有澄清任何事,但它注定会像之前所有名字一样,被反复誊抄、转译、误读,直到下一个名字被写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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