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到了2024年，安格斯·迪顿在还在一次访谈中感慨，也许资本主义还有未来，也许美国的精英们会承认特朗普崛起所反映的问题，从而承担责任……是的，我们现在都知道，精英们承担了当股神割韭菜的责任。

不过我认同他的想法。一个社会是不能没有责任感的，只是“责任”这个词很久没在资本主义世界出现过了。特别是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发展到极致，商人和政客甚至完全不需要关心他们所在国家的人民之后，他们都忠实地践行着弗里德曼当初那句名言：“商业的唯一社会责任就是盈利”。

当然，资本主义生活不光鼓励精英抛弃责任，也鼓励普通人互相抛弃责任，人人只为自己而不顾公益，只为短期而不顾长远，只为虚幻的自由人权而不顾实际的生存和发展，那便是最为理想的耗材。

安格斯·迪顿他们不明白，美国资本主义如今的蓬勃发展正是因为人们没有责任感，正是因为一切都可以被资本所肆无忌惮地践踏而不用承担责任。人民必须死，因为资本必须生。

《绝望的死亡》作者之所以对资本主义还有希望，只能举点过去的例子认为资本主义还能改良。比如说你看以前美国镀金时代，也是底层民不聊生、上层肆意敛财，但是美国迎来了进步主义迎来了罗斯福新政，所以未来我们也有希望。或者看看欧洲的例子，说你看欧洲虽然也面临问题，但是有“福利国家”的制度缓冲，问题就没有美国这么严重，我们也可以向这方面努力……

这就是我常常吐槽的，经济学家学历史往往只学一半，只挑自己想看的、想信的，而且往往还是刻舟求剑。过去是过去，资本主义在过去发挥过的进步作用，以及在社会主义的压力下进行的一些进步改良，跟今天已经没有关系了。

当然，如今很多人对资本主义抱有幻想，也确实来自于这些案例，好像资本主义是可以得到控制的，是可以造福民众而非剥削民众的。

但是动动脑子想想，罗斯福新政这么好，后来是怎么没的呢？而且真要罗斯福再世给你搞新政，又要有人喊这是社会主义了。

欧洲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也就是去工业化的过程慢一些，军费上的负担少一些，所以相应的社会问题也少一些，福利也还能撑住一些。一个国家能提供多少福利和保障，归根结底取决于其物质生产能力，否则只能是透支。等这些年欧洲经济停滞和去工业化的恶果显现出来，他们的日子不会比美国好的。我们已经能够看到，作为欧洲老工业区衰落典型的苏格兰，“绝望的死亡”案例早就开始急剧飙升了。

美国、苏格兰地区（深红）、英国整体（浅红）及其他欧洲国家每百万人当中死于滥用药物的人数 图自：《经济学人》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很多人只看到了欧美资本主义福利制度的表象，而不看维持这些福利的条件和代价，就好像资本主义经济体完全是自给自足一样。

欧洲人对外殖民的历史大家都知道，当英国工人在19世纪后期改善自己待遇的同时，中国在经受着英国人的鸦片和侵略。而在美国二十世纪初推进进步主义的同时发生了什么？是美国的“帝国主义转向”，是美国开始更加积极地去对外开拓以获取原料和市场。像老罗斯福和威尔逊这些主张对内搞进步主义、提高普通白人福利的人，也是最支持种族主义和对外殖民的政客。

一国的经济和政治发展可能脱离全球存在吗？很多经济学家对于这样的问题是装聋作哑的。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些所谓的西方发达资本主义民主国家，没有那些它们看不起的其它国家提供原料、市场、人力、商品，它们还能够维持当前的经济模式吗？怎么一提到资本主义就是那几个国家，剩下的亚非拉国家不是资本主义吗？那些把自己的粮食、资源甚至人才都贱卖给西方的国家，不是资本主义吗？

所以你看特朗普政府嘴上说的好听，要赶走外国商品、赶走移民劳动力，但真做起来到处是钉子等着他碰。就算是特朗普政府号称要逆全球化，他们也没忘了拿拉美地区开刀，指责委内瑞拉“偷走”了属于美国的石油。

只把站在资本主义顶端的那些人拿出来当作代表，而看不到那些人踩在谁的身上，是很多人不得不装的糊涂。

但很多时候也不全是装糊涂，很多人是真糊涂。资本主义的特点就是用各种各样的表象掩盖实质，越是先进发达，就越是复杂而不易被看穿本质。谁在生产、谁在劳动，原料从哪里来、商品向哪里去，市场的基础社会的秩序建立在哪里，这些都被股市的数字游戏所粉饰了真相，被技术的花里胡哨转移了注意。

这不是说我们今天不搞经济不搞科技了，而是说，如果你只盯着眼前那点“经济账”，只知道像念叨咒语一样复读经济学名词，只知道把一切技术创新都当成某种无脑万能的魔法，而不去关心实际上的社会运转，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很多国家已经展示给我们看了。

这也是中国人需要理解美国普通人在经历什么的第二个原因，就是理解我们当下所处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思考我们的未来。

很多非蠢既坏的人，看到中国人在关心美国底层人的处境，只会嘲讽中国人关心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找猎奇找刺激只是为了“赢”。这些人就只会觉得别人和他一样，觉得中国和美国一样，只能从他人的痛苦中取乐获益，想不到别的东西。

实际上一点都不一样。我们中国人关心他人的苦难，是因为我们有基本的人性，是因为我们不想要也不应该面临这样的未来。

当中国和中国人至少还把人类的生存当回事，还把受苦之人视作应当拯救的对象，而非抛弃的耗材时，任何混淆视听、鼓吹中国应该更和“国际”接轨，更借鉴“先进”资本主义经验，说中国还没美国那么先进就没资格说美国的那些言论，都是必须警惕的。

好，假设我们真的听了这些人的话，甚至假设听了这一套，中国最后真得能发展成为美国而不是被这些人卖给美国，我们会迎来什么样的世界？

如果美国这样一个资本主义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吸收了世界上最多的资源和人才的国家，创造了世界上最多财富的国家（我们甚至不谈这其中美国对外输出的战争和制造的饥饿），对内掠夺的原住民和少数族裔，就是这样的美国，最终连自己本国中下层人民的福祉都保障不了，甚至还要把很多人当做耗材，物理意义地燃烧掉，来喂给金融和科技那些“高端”产业（参见我前一篇关于士绅化的文章），那这样的发展有什么意义？这种靠着绝望的死亡才能焕发生机的资本主义，要什么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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