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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普利策奖得主穆克吉:“传统医学”没有受挫,要更综合地看待各种医学的优势
最后更新: 2024-11-01 09:07:51观察者网: 您认为循证医学是目前整合传统医学的最佳途径吗?
穆克吉:我不知道整合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的最佳途径是什么,也许没有“最好的方法”。就像我刚才说的,整合的方法应该是科学地检验每种疗法,再以恰当的方法用于临床。
基因疗法不一定会影响你最终的多维康健的水准,而正念疗法也无法引入新的基因。因此,如果你在临床上问了一个错误的问题,就会得到一个错误的答案;如果在临床上问了一个正确的问题,比如在哪个阶段以何种方式进行整合,我想就会得到正确的答案。
观察者网:至少循证医学并不排除低级别的医学证据。绝大部分传统医学还没有被很好地检验,或如您刚才说的,目前都不确定有没有适合的实验,去准确衡量正念疗法或多维康健等等的效果,但即使只有低级别证据,我们依然可以把它们整合在循证医学这个统一的体系里面,是这样的吗?
穆克吉: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没有普遍用循证医学来验证非常规的医疗方式?因为还没有发明一种合适的工具。如果我们发明了适当的工具,那么我们就可以全面地使用循证医学。
我们不必为这些证据划分级别,而是看作相互补充的关系。所以,重点是去找到一种合适的验证工具。
如何让循证医学涵盖非传统的医学方式,判断这些方式在多大程度上有助于身体健康和减少人类痛苦,这是一项挑战,但说实话,我觉得并不是特别艰巨。现在还没做到,是因为循证医学和非常规医学各自都有很大的阻力。
临床医学的循证等级 译自牛津医学循证中心
观察者网:我记得您在第一本著作《医学的真相》里,提到过医生的直觉, 请问您如何看待直觉和临床证据?
穆克吉:证据的产生要比直觉慢得多。直觉几乎是我们所有发现的基础。当我在科学上有所发现时,几乎总是凭直觉。
我们最近发表了一篇关于软骨内干细胞的论文,整篇论文就是基于看到的一两张玻片上的标本。我的证据很少,所以我开始从直觉出发思考这些细胞的作用。
一个人几乎总是从直觉开始,这对科学来说也是好事,然后你可以问自己或其他人,这样的直觉是否正确?直觉有时正确,有时不正确,但从直觉开始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如果从证据开始,你会麻痹大脑里的处理过程,而它们是非常有创造力的。这些创造性的过程几乎总是产生一种假设或直觉。有些想法在被证明之前,你可以推翻它,你可以改变它,但如果它一直沉寂,你就永远不会有新的进展。
人们往往认为科学研究是机械的过程,但并不是,它是很有创造力的, 而科学的创造性在于直觉,没有直觉,你还不如不做科学家。
观察者网:但有时直觉会出错,您在书里也非常乐意提供自己出错的例子。比如在《细胞传》中您提到,早年有一位复发性疲劳的病患,在排除了慢性疲劳综合征、红斑狼疮、抑郁症等等疾病后,你笃定地认为他得了癌症,但最后经内科医生提醒,发现是多次往返印度后结核病复发。
穆克吉:这就是科学的美妙之处。如果直觉错了,科学有纠正直觉的能力。不同于宗教,这是需要证据检验的学科。有时候直觉与证据相符合,有时证据说直觉是错误的,然后你会另想它法。
观察者网:“原子论”“整体论”也许都影响着很多人的科学直觉,但您在书中做了不少反思,比如说:“‘整体论’这个词在科学上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价值。”您还模仿乔治·奥威尔的名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写下了“一个方程好,四个方程糟(one equation good, four equations bad)”,质疑这种“简明扼要的普世原理”。
我也不认为一个简单的原理能捕捉生命的本质,但很明显,在微观的分子层面、细胞层面,在宏观的生态层面,各层面内部都有复杂的相互作用机制,或许一些模式是相通的,你认为有可能从中找出生命的规律吗?
穆克吉:我认为存在生物规则或生物模式,但如果把它们讲述出来,就会很平淡,也不会那么有趣。
与物理和化学不同,尤其是在物理中,比如不管在这里还是在纽约,我扔出的一支笔,都会受牛顿定律的支配。
在生物中,任何事物的生物背景(context)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通用普遍的生物定律是很少的,它们是什么呢?
比如说进化论,就是通用的生物定律,所有生物都要经过自然选择,包括物种、社会和癌细胞。
遗传密码是普遍性的生物法则,也作用于从物种到细胞的各个层面。最后,能量定律和熵定律在物种层面和细胞层面都起作用。
但是,如果你想找出肾脏细胞工作的原因,你可以应用这些定律,却不会有太大帮助。肾脏如何分配水分和盐分是非常具体的问题,进化论和遗传密码规律非常普适,并不能帮你解答这个问题。
再举个反例,如果我把铅笔扔到房间的另一头,和我把宇宙飞船送上太空的工作原理是一样的,但在生物学中不是这样的。就像我在书中说的,生物学只有几条重要的规律,但生物背景是非常重要的。
观察者网:但如果我们知道了最可能的相互作用模式,或许在探寻生物某个层级的工作机制——比如肾脏细胞如何被调控、水分盐分如何平衡时,就能得到些启发。
最近数学家丘成桐等发表了一篇论文,《Hypernetwork modeling and topology of high-order interactions for complex systems》(复杂系统高阶相互作用的超网建模与拓扑),似乎可以视作往这个方向的努力,生物学未来或许也会受益于此。
微生物超网络的 GLMY 同源性剖析 论文截图
穆克吉:确实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启发,但如我刚才所说,生物学中是有一些规律的,比如进化论、遗传密码、熵和稳态。 这些都是生物界的主要规律,它们在物种到细胞层面上都适用,但很难从这些规律中概括出具体细胞在具体环境中的具体运作规律。
观察者网:确实,而且即使得出一些平面化的相互作用模式,它们也不能涵盖您书里提到的生物学中的“涌现”(emergent)现象。
穆克吉:我觉得“涌现”这个词用得有点不严谨。我认为它只是编造生物学童话的一种方式。当我们不理解某些东西时,我们就说它是“涌现”。
我不认为它们是“涌现”现象,而是由特定的分子相互作用产生的现象。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些分子的相互作用,它们就不会是“涌现”了,而将是这些相互作用的结果。
“涌现”这个词是我们不理解的事物的代名词或代码,比如大脑或者意识,但我们最终会开始解决这些所谓的“涌现”现象。
观察者网:但您在《细胞传》中依然使用了“涌现”。
穆克吉:这是因为我们不了解细胞,不了解它的基本生物学特征。一旦认识了事物的复杂性,我们就会对该现象有清晰的认知。
我不觉得这个词是错误的,它是我们还不了解的东西的代名词。100 年前,人们会把伤口愈合看作是体内的“涌现”现象,而现在我们知道伤口愈合是怎么回事了,有一些细胞会在伤口周围出现炎症级联反应,这些炎症细胞会让伤口闭合。
因此,我认为 “涌现 ”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因为它允许我们把还不理解的东西摆出来,但又是可以理解的,而不是说它是一个宗教启示,或者是我们永远不会理解的东西。
我并不反对这个词,我只是认为它是一个代指,允许我们把一些东西搁置一旁,并说我们最终会理解它,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那个合理的解释。
我相信我们会开始解释大多数事情。最终的前沿领域是大脑,但我们也开始在一些问题上有所了解,比如神经元是如何工作的,神经环路有多复杂,它是如何让人运动的。
运动作为早期的研究对象,是非常简单的过程,说话、思考和意识的复杂度则不断增加。但我们不应该把这些归结为形而上的东西,这些是物理化学世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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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贺嘉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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