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仁巍】

去年12月，我第一次真正使用人工智能。那时我住在英国，对典型的“AI怀疑论”深信不疑——认为人工智能不过是炒作，生成的只有“垃圾”：出现七根手指的照片、漏洞百出的幻觉式文本——一切都只是科技公司为了融资搞出来的营销噱头。

直到我亲自试用了ChatGPT，那感觉就像窥见了21世纪的核心。它无所不在。

AI的发展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向前推进。去年12月，各大模型的训练数据大多截至2023年中期，根本不能用于处理当下的信息。但没过多久，大多数模型就都能直接上网检索了。

紧接着，各种“深度研究”工具出现。如果我想查找关于中国贫富差距问题的最新研究，ChatGPT会“消失”半小时，尽可能多地查找各种资源，然后交出一份大多数本科生都写不出来的报告。而同一段时间内，最顶尖的模型还在不断变得更聪明。

这些进步意味着，到今年6月，我能用AI做的事情，无论从范围还是影响来说都已经远远超过去年12月。

但AI怀疑论的论调却一点没变。西方的自由派主流媒体仍把AI称为“平庸技术”；社交媒体上不停有人吐槽其生成的垃圾内容、幻觉。即便勉强承认AI有能力，也只会强调其带来的危害——对艺术、对教育、甚至对人们的思考能力。

这背后其实反映出两个关于欧美社会的深层倾向。

第一，我们西方人一向习惯从反乌托邦的视角看待科技发展。《黑镜》如此，《侏罗纪公园》亦如此。科技被视为某种需要警惕的力量，是可能颠覆我们所知的世界的东西。

第二，科技数十年来的逐步改良式发展令我们形成了“步调缓慢”的科技进步心理预期。去年12月，我同时买了七年来的第一台新笔记本电脑。图像更清晰了，也能用指纹登录账户，但本质上我还是在用与过去相同的笔记本电脑。AI 完全不是这种节奏。

2025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中展示的宇树机器人

AI或许并不契合西方社会的生活节奏。欧美国家长期富裕，社会结构变化缓慢，新技术普及的速度如同蜗牛一般。苹果公司的移动支付服务（Apple Pay）在2014年就上线了，可英国人和美国人至今还是习惯刷信用卡。

而看看中国。我今年2月到中国后很快办了张银行卡。从那以后，我的钱包几乎从没掏出来过。微信和支付宝已经占据了近十年的主导地位。

中国以惊人的速度吸收新技术。部分原因是政府拥抱数字化转型的政策，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这种技术热情是自下而上普及的，是当代中国生活方式的一大内在特征。

其根源要追溯到中国的超高速经济增长。1978年，中国还是一个极度贫穷的农业国，经济满目疮痍。电话、电视、冰箱几乎见不到。所谓“奢侈品”也不过是“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

改革开放之后的80年代和90年代，中国经济以接近10%的年均速度增长——这个数字对西方人而言几乎不可想象。整个20世纪，美国经济的增速往往在3%至4%之间。西方社会的发展速度是渐进式的。

相比之下，中国在仅仅四十年里便完成了相当于其他国家至少一百五十年来的发展。中国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转型：城市化、工业化、市场化。

80年代，电视、冰箱、洗衣机开始走入平民家庭。进入21世纪，私家车从稀罕变成寻常，银行卡替代了厚厚的现金。再过十年后，那些银行卡又被支付宝和微信支付所替代。

1978年之后的中国人，几乎就是持续不断地采纳改变生活方式的新技术，然后把这些突然过时的技术抛在脑后。这种发展节奏塑造了一个本质上是科技乐观主义的社会——相信科技能持续改善人民的生活，因此更愿意拥抱新技术。

因此，中国社会能相对更迅速地接受AI丝毫不令人不意外。中国的AI使用率几乎是全球最高。2025年的研究显示，受访的美国劳工中有67%使用AI，中国劳工则达到93%。

最显著的差异在于：与西方相比，中国人对AI的信任度高得多——多项调查都证实了这一点。在欧美的讨论中，比AI怀疑论更响亮的是那些把AI视为潜在“人类生存威胁”的声音——这种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近日，超过230个环保组织组成的联盟正式致信美国国会，要求暂停建设高能耗数据中心。图为美国弗吉尼亚州阿什本一处数据中心的空调机组

但在中国，这类声音要弱得多。公众当然担心AI导致大规模失业，但整体而言，AI只是另一项融入日常生活中的技术，是提高效率、赚更多钱、排解烦恼的工具。

这种接受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式的动作。比如，我问一位医生去哪儿打疫苗，他让我直接去DeepSeek上搜索。

一个从西方来的人会觉得，AI在中国的这种“日常性”反倒显得很清新。在越来越分裂的西方社会，AI变成了要被辩论、被审判的对象。在英国，有时别人会像做审问一样质疑我使用AI：“你不能这么用它。”“你知道这得消耗多少水资源吗？”

前几天，我在家附近的小店里买巧克力。当我掏出手机准备展示支付宝二维码时，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嗖”地从旁边穿过，用智能手表轻松一扫，就跑回同伴那里了。我才26岁，没想到已经有了“活化石”的感觉。如果说关于AI的竞争不仅仅取决于谁的模型和芯片最好，更取决于哪个社会能更迅速、更有创意、更加热情地吸纳这一技术，那我知道自己的下注会押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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