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工业化行不通：美国人想买耐克鞋，不想在工厂做耐克鞋

观察者网：许多人说华盛顿一直试图通过对中国公司加征关税和技术限制来与中国“脱钩”。但您提到许多《财富》500强高管私下质疑关税是否真的有意义，因为他们知道将供应链回迁和基础设施重建将遥遥无期。从商界人士和普通美国人的角度来看，您认为美国能真正与一个拥有世界上最完整产业链和最佳性价比的国家“脱钩”吗？普通美国消费者已经付出了或将要付出哪些具体代价？能否举些具体例子？

王德中：我其实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好的回答。因为当我们谈论“脱钩”时，我想回到去年的关税战。特朗普在4月2日通过了全球关税政策。世界上每个国家都被美国加征了关税。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就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发表讲话。 新华社

理论上，特朗普的想法是有道理的。他的想法是，如果我对其他国家加征关税，那么我们的企业就不会在那些国家生产了，公司就会把工厂迁回美国。在美国建新工厂就意味着更多就业，人们高兴了，赚到更多的钱，美国经济变好，皆大欢喜，美国就再次伟大了。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有道理。

但现实世界发生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想象一下，你我是耐克的高管。耐克，一个了不起的美国运动品牌，非常成功。过去40年耐克做了什么？耐克在全球建立了供应链，在中国、越南、孟加拉国、埃及等世界各地制造，在全世界拥有许多工厂。他们能够生产很棒的运动鞋，为世界上一些最优秀的运动员提供装备。这些耐克鞋很贵，可能要100美元一双，但成本价要低得多，可能只有5、6美元。所以耐克的利润率非常高。这就是耐克成为一家非常有价值的公司的原因，因为他们有能力在海外制造。

有趣的是，现在特朗普说，耐克，我不希望你在中国生产鞋子了，也不要在越南生产了。关掉工厂，把就业机会带回美国。想想这其中的物流操作有多复杂。因为耐克不只有一个工厂，他们花了40年在全球建立所有供应链。所以，在中国、越南、孟加拉国和其他地方，他们可能有几十个工厂，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很多。这不是一个，而是一整套工厂体系。

现在特朗普要求把海外工厂全关了，回到美国生产。做到这件事需要的时间至少是10年。因为你必须分阶段进行，不可能一天全关掉，第二天就全开张。然后再想想美国。如果我们要建工厂，我们去哪里找土地？如何获得许可？如何建造？即使我们今天就在美国开始建一个新工厂，可能也需要2、3年时间才能建成。然后我们得雇佣工人，从头开始培训。

很多人不明白实际做这些有多难。他们只是想，好吧，关掉中国的工厂，在美国开一个，就像我来中国开个会，飞过去又飞回来一样简单。不，我们谈的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而且，另一个问题是，如果你我是耐克高管，我们想，特朗普想让我们这么做。但猜猜怎么着？3年后，特朗普就不是总统了，下一任总统会怎么做？他可能说，我们还是继续在海外做吧。

美国的问题在于有很多不确定性，因为你不知道换一个总统会做什么。拜登说我们向左，但特朗普说我们向右。拜登说我们向上，特朗普说我们向下。总是完全相反。所以你会看到一个非常大的转变。无论拜登在做什么，特朗普上台后都说，我们做相反的。如果民主党赢，他们会与特朗普背道而驰。所以如果企业试图去应对这些政治不确定性，这会非常困难。所以公司们做了什么？他们什么也没做：不关闭海外工厂，也不会开新工厂。

人们没有意识到的另一点是，我们美国有位很有趣的喜剧演员。他在一个节目上说，为什么特朗普想让我们在工厂工作？他说，伙计，我想买耐克鞋，我不想在工厂做耐克鞋。即使在今天的中国，我们也看到这个现象。中国的年轻人也不想在工厂工作。这就是问题。所以，很多只是表面上的说辞，当你真正深入下一步实践层面时，所有这些都执行不下去。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公司长期以来一直在海外发展。

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故事。美国有家公司做了一个很棒的社会实验。

这家公司生产花洒，他们在中国制造的产品网上卖的价格是40美元。但大家都在谈论美国制造，所以他去找了一家美国制造商，用美国钢材、美国材料、美国工人，制造了完全一样的花洒，但成本价上升到了120美元。接着，这家公司要搞促销，他们通过邮件告知所有客户，本周末大促销；而且有美国制造的新型号要与大家见面；原来中国制造的花洒，售价40美元，此次促销只卖30美元；美国制造的型号，原价120美元，促销价100美元。所以你可以选择中国版30美元，或者令人骄傲的美国制造版100美元。促销了48小时后，这家公司共卖了5300个花洒。接着他们就在推特上做了个调查，有多少人买了美国版？结果卖出去5300个花洒，5300个都是中国制造版，一个美国版都没卖出去。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故事。我们都爱国，我们是自豪的美国人。没错。但是如果美国版卖30或40美元，也许，也许我会买。但如果同样东西差价是30美元对100美元，我为什么要多付三倍的钱？这没道理。即使一个爱国的美国人也会说，好吧，这是家好公司，产品好，虽然是中国制造，但我不在乎。归根结底，性价比更重要。这是最重要的教训。

所以，当你谈论贸易战和脱钩时，这真的不可能。

顾客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福斯特城一家超市购物。 资料图：新华社

特朗普政府忽略了年轻人利益

观察者网：在特朗普近期访华前，您曾在X上与大西洋理事会的艾萨克·斯通·菲什等人有过激烈交锋。您称特朗普是当前地缘政治不稳定的最大根源，您也说过美以伊战争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错误之一。您为什么这么认为？作为美国人，如此坦率、批判地谈论美国，同时也亲华，这会给您带来麻烦吗？我们也知道，一些当红美国博主，因为发布支持巴勒斯坦的言论，曾经被禁言。

王德中：是的。非常有趣的是，过去几年我在许多问题上都非常直言不讳。有时人们说我非常亲华。我想说我不是亲华，我是亲世界上每个国家。我亲华，亲美，亲加拿大，亲澳大利亚。我是说，我们只有一个世界。所以我支持彼此接触。我希望世界上每个国家都成为这个统一世界的故事的一部分。我希望伊朗有更好的未来。我不希望看到他们被制裁。我希望伊朗人民能生活在一个稳定的社会，与全世界进行贸易。我对俄罗斯、对乌克兰、对每个人都是同样感觉。

所以，我不喜欢意识形态斗争。有些人说美国、加拿大、德国是好国家，因为我们是民主国家；而俄罗斯、中国、伊朗是坏国家，因为不是民主国家。我认为这是错误的，因为我敢保证，如果我去伊朗、俄罗斯和中国，我都能找到很棒的人、很棒的故事、很棒的社会和文化。波斯文化、俄罗斯文化、中国文化，都是地球上悠久的文化，有着不可思议的历史和友好的人民。

我认为，在美国，我们往往会忘记真正的人际纽带。美国人认为，中国是共产主义国家，中国政府不好。但是，今天早上6点我在外面散步，有上百位老人在那里打太极拳，同时播放着优美的中国音乐，这里洋溢着平和与宁静的气氛。在中国，这很常见，到处都能看到，你会看到大家都很幸福。这是件很简单的事，但在美国，这是看不到的。

实际上，中国的人均寿命现在也比美国长了。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生活方式。中国人很活跃，你去中国的公园，随处可见老年人在锻炼，活动筋骨。这很神奇。

关于美以伊战争，有趣的是，在2月28日之前，霍尔木兹海峡是开放的，一切通行无阻。但现在，唐纳德·特朗普通过战争给了伊朗人一个惊人的杠杆。现在伊朗人说，我们可以非常容易地控制海峡。猜猜怎么着？现在你们要通过，就得付钱给我们了。这在以前是没有的。现在唐纳德·特朗普和他的团队试图说，我们这场战争的目标是确保恢复到战前同样的状况。那我们美国到底为什么要打伊朗？没人能说清楚我们在伊朗到底在做什么。

2026年5月29日 滞留在霍尔木兹海峡水域的商船 新华社

我们美国人说，伊朗要研发核武器。但同样地，有美国政府人士说过，根据我们的情报和报告，伊朗从未打算发展核武器。我们看到，负责伊朗事务的高级政府官员乔·肯特辞职了，并说，我不能再为唐纳德·特朗普效力了，因为这违背我的道德准则。

所以，我们再次看到了许多谎言，我们也看到了美国政府内部的腐败。唐纳德·特朗普在担任总统的头三个月里进行了3600次股票交易。这比任何其他总统都多得多。他把政府的合同给他的儿子们，赚了数千万美元。唐纳德·特朗普推出加密货币计划，他们从中赚了数十亿美元。非常明显，他最大的兴趣是让他自己、他的家人以及他周围的人在经济上获益。这种腐败程度是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

我并不害怕谈论这些，因为这是非常公开的，对美国任何人来说都非常了然于胸的。但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你知道吗，五月底，特朗普的支持率已经是美国历史上所有总统中最低。显然民主党人不支持他，但现在甚至许多共和党人也不支持他。他真的不明白，作为美国总统真正意味着什么。这完全是为了美化他自己，让他自己变得富有。

我们兜了一圈回到前面的问题：为什么美国年轻人非常沮丧？因为他们看到政府没有把他们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唐纳德·特朗普不是在为人民服务。